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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磊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这个在园区里挨过电棍、泡过水牢、咬着牙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听见妹妹替他给母亲撒的这个谎，再也绷不住。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妈……妈还等着我给她迁坟……”他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我成了这样……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妈……”

“你有脸。”田蕊把手紧紧贴在那层冰冷的玻璃上，“哥，你听我说。妈不要一个挣大钱的儿子。妈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要先去坐几年牢。你把账还清了，干干净净地出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给妈迁坟。我等你。多少年，我都等。”

田磊抬起泪眼，看着妹妹贴在玻璃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冻得通红，关节开裂，贴满了创可贴。

他知道，这两年，妹妹是怎么过来的。是在冷冻柜里掏冰、理货，是在深夜的街头发传单、贴广告，是把一张张零钱，用橡皮筋捆起来，攒成找他的路费。

他这两年，被人骗着、逼着，往那条最脏的路上走。而妹妹，用那双冻裂的手，一分一分，给他攒着一条回家的路。

田磊把自己的手，也贴在了玻璃上，对着妹妹那只手的位置。

隔着那层谁也穿不过去的玻璃，兄妹俩的手，第一次，“碰”在了一起。

“哥，我不要你说对不起。”田蕊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方律师跟我讲了。”田蕊一字一句，“你在那边干的事，你知道的事，你全说出来。一点都别瞒。你骗过谁，害过谁，那个园区怎么害人，全说。”

田磊的身体，僵住了。

“你怕。”田蕊看着他，“我知道你怕。说出来，你得认罪，得坐牢，也许……也许很重。可哥，你听我说。”

她想起郑小敏。想起那半条没织完的、浅黄色的围巾。

“你骗过的那些人，有的，跟我们一样苦。有个老太太，被你叫着‘干妈’，骗光了养老钱，从楼上跳下去了。她有个女儿，跟我一样，找了你一年。”田蕊的眼泪砸在台面上，“哥，你欠她们的。你不说出来，不认，不还，你这辈子，都不算真的从那个地方，出来。”

田磊死死盯着妹妹，浑浊的眼睛里，那个被那台机器封了两年的人，和那个会给流浪猫掰火腿肠的少年，在剧烈地，挣扎。

很久。

他重重地，点了头。

“我说。”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我全说。我做的每一件，我都认。蕊，哥……哥想干干净净地，从那个地方，出来一回。哪怕，是去坐牢。”

田磊，真的全说了。

从他被星途骗出去，到偷渡，到园区里的电棍水牢，到他怎么一步步，从一个挨打的人，变成一个上分的人，变成一个打人的组长。他没有为自己开脱一个字。他把每一个他骗过的人，能记住的，都说了。包括那个，他叫了三个月“干妈”、最后骗到她抵押房子的，郑桂芳。

他也说了园区的一切。黎建华怎么管人，话术怎么定，钱怎么洗，还有多少人，此刻还被困在那里头，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他的交代，详细，准确，成了专案组指证黎建华、还原整个园区罪行链条的，最关键、最有分量的证言。

不止如此。田磊记得园区里还困着哪些人，关在哪个区，叫什么名字。他把这些，一个一个，画成图，标出来。专项组拿着他提供的这些，又顺藤摸瓜，向境外通报、协作，陆续，又解救、遣返回来一批人。

苏雪梅拿着那份新的解救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小娟。

名单上，还是没有小娟。

可田磊提供的信息里，有一条，让苏雪梅在绝望里，抓住了一丝东西。田磊说，他听说，有一批业绩差的人，前阵子被转卖到了更深处的另一个园区，那批人里，有几个年轻女孩。具体是谁，他不知道。

这条线索，渺茫得像大海里的一根针。可苏雪梅还是把它记了下来，转给了专项组。

她不敢告诉小娟的弟弟。可她在心里，给那枚黄色的图钉，续上了一点点，不敢叫希望的，希望。

苏雪梅作为有专业背景的人，参与了对田磊的部分心理评估。她后来跟陆晚晴说，田磊这个人，心理状态很差，严重的创伤，强烈的负罪感。他交代的时候，常常说着说着，就抖起来，吐。

“他不是在求轻判。”苏雪梅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把自己脏了两年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他说，他夜里总梦见郑桂芳。他说，他想跟那个老太太的家里人，磕个头。”

陆晚晴听着，沉默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种人。她见过死不悔改的，见过百般狡辩的，见过把恶行合理化的。田磊不一样。田磊是那种，被恶，改写过、却没有被彻底吞掉的人。他心里那点没死透的东西，如今醒了，开始反过来，日夜啃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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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啃噬，比任何刑罚，都更重。

有一回，苏雪梅做评估的时候，田磊跟她讲了一件事。

他说，他当组长的时候，手底下有个新来的小伙，跟他刚去时一样，不肯骗人，挨打。有天夜里，那小伙偷偷问他，哥，咱们这么骗人，会不会遭报应。田磊说，他当时，扇了那小伙一个耳光，骂他，少废话，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