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田磊跟苏雪梅说，“我躺在那儿，想，我以前也问过这话。我刚去的时候，也这么问过别人。后来，我成了那个扇耳光的人。”

“我那时候才明白，”田磊说，“那个地方最狠的，不是电棍，不是水牢。是它能把你，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还让你，理直气壮。”

苏雪梅把这段，记进了评估报告。她跟陆晚晴说，这个人，不是没有良知。恰恰相反，他的良知一直都在，只是被按在水底，按了两年。如今放他上来，他要面对的，是这两年里，他亲手做下的每一件违背良知的事。

“对他来说，活着回来认罪，”苏雪梅说，“可能比死在那个橡胶厂里，还要难。”

陆晚晴点头。她知道，这正是田蕊要的，也是法律要的。不是让一个人轻飘飘地死掉、一了百了，是让他活着，清醒地，把自己造的孽，一笔一笔，认下来，扛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赎。

沈墨听完苏雪梅的转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辞了警察，开这间寻人工作室。不就是因为，他见过太多，被某种东西碾过、改写、再也回不去的人吗。田磊，是又一个。只不过这一次，碾过他的那台机器，格外精密，格外冷。

“把他救回来，是对的。”沈墨最后说，“哪怕他要坐很多年牢。一个能在最后一刻，把刀停下来、把命押上去护着别人的人，值得有一个，自己把账还清的机会。”

苏雪梅没有说话。她想起边境那把没有血的刀，想起田磊在橡胶厂里替妹妹挡下的那一枪。她忽然觉得，那个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田磊在那个生死一线的夜里，用自己的命，给自己挣回来的。

开庭的日子，定下来了。

田磊的案子，和那个园区的案子，并案审理。他既是被告，又是关键证人。

就在开庭前几天，方敏华来找田蕊，神色有些凝重。

“田蕊，有件事，得跟你说。”她说，“郑小敏，提了个请求。”

田蕊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她要求，在开庭之前，单独，见田磊一面。”方敏华说，“隔着玻璃。她说，她有些话，想当面，问问你哥。”

田蕊愣住了。

郑小敏。那个被田磊骗死的郑桂芳的女儿。那个找了一年仇人的女儿。那个曾经在工作室，和她一起蹲在地上、问出那个无人能答的问题的女人。

她要见田磊。

田蕊不知道，那扇玻璃的两边，一个，亲手把母亲骗上楼顶的人，一个，为母亲找了一年凶手的女儿，面对面坐下，会发生什么。

是质问？是怒骂？是郑小敏积压了一年的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还是，别的什么，连方敏华，都预料不到的东西？

田蕊看着方敏华，嘴唇哆嗦着，半天，问出一句。

“我哥……他知道吗。”

“知道。”方敏华说，“我问过田磊了。”

“他怎么说。”

方敏华顿了顿。

“他说，他愿意见。”她说，“他说，这一面，他欠郑小敏的，也欠她妈的。他说，哪怕郑小敏隔着玻璃，骂他一整天，吐他一脸唾沫，他都受着。这是他，唯一能为那个老太太，做的事了。”

那天晚上，田蕊去找了陆晚晴。她想不明白，郑小敏见哥哥，到底要做什么。

“她是想报仇吗。”田蕊问。

陆晚晴想了想。“也许是，也许不是。”她说，“她找她妈的仇人，找了一年。现在，仇人就在眼前，一个被关起来、要受审判、还浑身是伤的仇人。她可能想骂他，想问他，我妈到底是怎么被你一句句哄死的。她也可能，只是想看一看，那个在电话里，温柔地叫了她妈三个月‘干妈’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那……我该拦着吗。”田蕊揪着衣角。

“不该。”陆晚晴说，“这是郑小敏的权利。她有权当面，向那个害死她妈的人，讨一个交代。你哥也说了，他愿意受着。这两个人之间的账，得他们自己面对面去算。我们谁，都替不了。”

她看着田蕊。

“你能做的，”陆晚晴说，“是陪着。陪着郑小敏，也陪着你哥。不管那场会面，是骂，是哭，还是别的什么，你都在场。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有人陪着他们，一起扛。”

田蕊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哥哥，好像真的，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个地狱里，往外爬。爬得很慢，很疼，浑身是血。可他在往外爬。

而那扇即将隔开郑小敏和田磊的玻璃，那场谁也不知道会怎样的会面，将是他往外爬的路上，最难，也最重要的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