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开那个U盘,韩冰用了一夜。
天亮时,他把里面的东西,连同之前那条资金链,整理成了一份新的图。这一次,图的最底下,不再是一个空洞的“季文渊·云启”。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笔一笔,对得上人、对得上事、对得上时间的,铁证。
“文渊助学基金。”韩冰指着图,眼睛熬得通红,声音却带着一种猎人终于咬住猎物喉咙的兴奋,“季文渊这些年最响亮的招牌。资助了三千多个山区孩子,账目公开,年年审计,干净得像一块玻璃。”
“可这个U盘告诉我们,”他顿了顿,“那块玻璃,是双层的。”
外面那一层,是给所有人看的。捐了多少钱,资助了多少孩子,每一笔,都经得起审计。
里面那一层,藏在暗账里。
韩冰一笔一笔地点。基金每年募集、拨付的善款里,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根本没到孩子手里。它们经过几家空壳公司,倒了几手,变了名目,最后,流向了几个地方。
一部分,变成了给陈昌平这种“伞骨”的好处费。
一部分,以“项目投资”“设备采购”的名义,流向了境外,成了那个园区的“运营款”。
还有一部分,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季文渊自己能支配的账上。
苏雪梅看着那本暗账,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出去年的一则旧新闻。新闻里,季文渊去一所山区小学,给孩子们发新书包,电视台跟着拍。镜头里,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接过书包,说“谢谢季爷爷”。季文渊摸着她的头,笑得慈祥,说,孩子,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
那条新闻,当年感动了很多人。
可苏雪梅在暗账里,找到了那所小学那一年的助学拨款。账面上,拨了三十万。实际到账,经过层层“管理费”“服务费”的盘剥,只剩了不到三万。剩下的二十七万,绕了个弯,进了境外那个园区的“运营款”。
也就是说,那个对着镜头说“谢谢季爷爷”的小女孩,和她身后那所小学,是季文渊一场精心设计的演出里,最廉价、也最动人的道具。他用三万块,买了三十万的善名,再用那二十多万的差价,去喂养一台吃人的机器。
“他连山区孩子的书包钱,都要刮一层。”苏雪梅的声音发抖,“他站在那些孩子中间笑的时候,心里算的,是这笔慈善,能给他换来多大的‘动不得’。”
陆晚晴看着那条新闻里季文渊慈祥的笑,轻声说了一句。
“最干净的脸,底下,往往是最脏的账。”
“他用慈善的壳,”沈墨盯着那张图,一字一句,“洗钱,行贿,给那台机器供血。捐出去的善款,是给世人看的善名;暗地里挪走的,是喂养罪恶的血。一进一出,他既赚了名,又办了事,还把所有的脏,都裹进了‘慈善’这层谁也不好意思去查的皮里。”
“对。”韩冰说,“最毒的地方就在这儿。谁会去查一个慈善家的善款?你一查,舆论先把你骂死,说你迫害好人,破坏慈善。这层皮,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护得严实。”
可就是这层最严实的皮,露出了季文渊唯一的破绽。
那个破绽,叫虚荣。
“你们发现没有。”陆晚晴一直在看那本暗账的批注,忽然开口,“这本暗账上,到处都是季文渊本人的笔迹。”
众人凑过去。
果然。资金往来的脉络是冷冰冰的,可在很多关键的节点上,都有手写的批注。“此笔从基金走”“给老陈那边,按老规矩”“这一季的‘孝敬’,照办”。字迹,工整,清癯,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经笔迹比对,全部出自季文渊本人。
“他为什么要亲手批?”苗蕾不解,“这种事,交给手下办,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不是更安全?”
“因为他舍不得。”陆晚晴说,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季文渊这种人,最大的软肋,不是贪财,是爱惜羽毛。慈善,是他最看重的那张脸。这笔钱怎么花、给谁、办什么事,他不放心交给别人。他要亲自掌控,亲自签字。因为在他心里,这不只是洗钱,这是他‘经营善名’的核心资产。”
她顿了顿。
“他把自己藏得那么深,把资金链做得那么干净,把‘我不知情’念得那么熟。可偏偏在这件他最在意、最要亲自抓的事上,他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沈墨想起在那间顶楼办公室里,季文渊说的话。我做善事,靠的是格局,是系统。他把作恶做成了生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他终究是个人,是个人,就有虚荣,有舍不得,有一处,放不下的执念。
而正是这处执念,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本他亲手批注的慈善暗账,像一面镜子,照穿了“搭台房东”“我不知情”的所有谎言。它白纸黑字地证明:季文渊不仅“明知”,他就是那台机器资金中枢的,设计者,操盘手,和最大的受益人。
他用慈善给自己砌的那堵最厚的墙,终于,从慈善本身,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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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齐了。可要动季文渊,还差最后一关。那把“暂缓”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