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一样了。
案子挂在了公安部“断流”专项。邱会计的暗账、整条资金闭环、被解救人员的证言、边境抓获的人犯口供,连成了一张再也无法被一句“证据不足”“审慎”挡回去的铁网。
陆鸣那边,也动了。他没有急着发稿,而是把整个事件,做成了一份扎实的、不带一个形容词的深度调查,递交给了上级监督部门,同时,握在手里,作为最后的、舆论的底牌。
当一份要求对季文渊采取强制措施的报告,再次递上去时,那个习惯性写下“暂缓”的人,迟疑了。
因为这一次,他若再批“暂缓”,他自己,就要和季文渊,捆在同一根绳上,接受专项组的审视了。陈昌平的“跳楼”,没能割断所有的线,反而,把那只一直藏着的手,逼到了光底下。
那把伞,在公安部专项的雷霆压力下,终于,撑不住了。
签字“暂缓”的人,那个比陈昌平更高一级、真正替季文渊撑了多年伞的人,连同季文渊一起,被列入了审查。一个把活人算成成本的商人,和一个把权力变成保护伞的官员,终于,要在同一张审判桌前,碰面了。
季文渊落网那天,没有反抗。
他甚至,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穿着那件深色的立领中式外套,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被带走的时候,他经过那块“向善”的巨石,停了一下,伸手,最后摸了摸石头上那两个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然后,他平静地,上了车。
第二天,陆鸣那份压了许久的深度调查,发了出来。标题没有用季文渊的名字,只用了一个词:《白手套》。报道里没有一句煽情的话,只有一条条铁一样的事实,把那张慈善的皮,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那台吃人的机器。
舆论炸了。那些曾被“文渊助学”“企业家慈善”感动过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感动的,是一场用穷人、用山区孩子、用一个个被骗出境的年轻人垒起来的、精致的骗局。那块“向善”的巨石,成了全网愤怒的靶子。
还有一个人,也跟着季文渊一起栽了。那个常年签“暂缓”、替季文渊撑伞的官员。陈昌平死了,可陈昌平不是顶头。专项组顺着那几张盖了红章的“暂缓”批件往上查,查到了那只真正有分量的手,一个分管的领导。这些年,季文渊那一桌桌的“慈善晚宴”、一笔笔说不清的“赞助”,喂的就是他。
伞骨断了,伞,也塌了。那张网赖以藏身的体制阴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沈墨知道,舆论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些日子,季文渊这个名字,就会被新的热点盖过去。真正能钉住他的,不是骂声,是那本暗账,是那条资金闭环,是法庭上一条条经得起推敲的证据。
愤怒会过去。判决,会留下来。
这是他和那些只在网上骂两句的人,最大的不同。他不靠愤怒办事。他靠证据,一步一步,把一个“动不得”的人,变成一个法律够得着的人。
审讯室里,沈墨隔着玻璃,看着季文渊。
按规矩,他一个民间的人,本没资格在场。是苗蕾,特批让他在隔壁,看一眼这个他追了几个月的人,最后的样子。这也算是,给这个用一沓零钱、一条断腿、几条命换来的案子,一个交代。
季文渊在审讯室里,依旧不慌。面对铁证,他不再狡辩“不知情”,但他换了一套说辞。他谈“营商环境的复杂”,谈“民营企业家的不易”,谈“水至清则无鱼”。他把自己的罪行,包装成一种“在不完美的环境里,不得已的生存智慧”。
“他全程不慌,不哭,不求饶。”玻璃这边,苗蕾低声跟沈墨说,“他甚至,还在‘教育’我们。他说,他这样的人,是市场需要的。有需求,就有供给。他不过是,顺应了需求。”
沈墨透过玻璃,看着季文渊那张儒雅、平静、毫无悔意的脸。他想起这些年对付过的那几个。贺远山到最后,还信他那套“法律是工具”。沈明远到最后,还在为他那套扭曲的“科学”辩护。温良到最后,还觉得自己救了人。他们都信着点什么,哪怕那信仰是扭曲的、是错的。
可季文渊,什么都不信。
他不为钱辩护,因为他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辩护的。在他那套“价值与成本”的算法里,他做的一切,都“合理”。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比别人更清醒、更高效的玩家。
这种人,是这个案子里,沈墨见过的,最冷的一种。冷到连恶,都不带半点温度。
直到审讯的最后,他提出,想见沈墨一面。
苗蕾犹豫了一下,同意了。隔着审讯室的桌子,沈墨,和这个洋葱最里头的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对面坐下。
季文渊看着他,脸上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平静。
“沈先生,你赢了。”他说,“我承认,我栽在那本慈善账上。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栽在我最得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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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季文渊轻轻笑了,“你想说,郑桂芳,田磊,还有那些被我那台‘机器’碾过的人。你想让我忏悔。”
“我不需要你忏悔。”沈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忏不忏悔,他们的日子,都得自己一天一天往下过。我只想看着你,被关进去。”
季文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沈墨记了很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