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扳倒我一个,就赢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先生,我不过是一只白手套。一只,替那些不方便露面的脏钱,把自己洗干净的,手套。”
“这世上,只要还有人想把脏钱洗白,只要还有那么大的利、那么深的需求,就永远,缺不了我这种手套。”他笑了笑,“你今天,摘掉了我这一只。可明天,后天,会有第二只、第三只手套,干干净净地,戴上去。换个名字,换张脸,接着干。”
“你抓得完手套,”季文渊靠回椅背,从容地说,“你抓得完那只,一直想把手伸进脏钱里的,手吗?”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沈墨心里。
走出审讯楼,外面是冬末的阳光。已经有了一点点暖意。再过些日子,就该开春了。
苗蕾跟出来,看出他脸色不对。
“别让他那套话,搅了你。”苗蕾说,“白手套的歪理。他是想告诉你,你做的这一切,没用。”
“我知道是歪理。”沈墨望着远处,缓缓地说,“可他有一句,说对了。我们抓得完手套,抓不完那只伸向脏钱的手。这台机器,今天停了。可只要还有人又穷又急、想一夜暴富,还有人贪、有人坏、有人愿意把活人算成成本,明天,换个壳,它还能再转起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苗蕾。
“可那又怎么样呢。”
苗蕾愣了一下。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沈墨说,“我们今天救回来的,是周浩,是吴勇,是田磊,是郑小敏心里那口气。我们没救回来的,是小娟,是郑桂芳,是名单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我们扳倒的,是季文渊这一只手套。扳不倒的,是这世上,永远填不满的那点贪和那点恶。”
“可只要我们今天,多救回来一个人,多扳倒一只手套,”他望着那片越来越暖的阳光,“那个被救的人,那些没被这只手套洗干净、没被这台机器碾碎的日子,就是真的。这就够了。一次救一个,一次扳一只。够了。”
苗蕾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早就不是警察的人,能比许多警察,走得更远。
因为他从不指望,一战定乾坤。他只是,一个一个地,把人,从那台机器嘴里,抢回来。
那天晚上,沈墨回到工作室,把季文渊落网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田蕊正在擦那块软木板。听见这话,她停下手。她不太懂季文渊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那是把她哥哥变成那样的、最大的坏人。她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
“那个人,会判得很重吧。”
“会。”沈墨说。
“那……我哥呢。”田蕊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个最大的坏人都抓住了,能不能……能不能,我哥就轻一点。”
屋里静了下来。
这是田蕊心里一直没敢问出口的那个奢望。哥哥是被那个大坏人逼成那样的,那个大坏人倒了,是不是,哥哥就能少受点罚,早一点回家。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是陆晚晴,走过去,轻轻按住田蕊的肩膀。
“田蕊,”她说,“季文渊的罪,是季文渊的。你哥的罪,是你哥的。这两笔账,分开算。季文渊被重判,不会自动给你哥减一分。你哥能争取的,是他自己做的那些事里,哪些是被逼的,哪些,他在最后那一刻,没有做。”
她顿了顿。
“比如,他没有砍下那一刀。比如,他用命,护了吴勇,护了你。这些,是他自己挣回来的、能在法庭上替他说话的东西。”
田蕊低着头,眼泪掉在那块软木板上。
她终于明白,把哥哥救回来,从来不是这件事的结束。哥哥踏上中国的土地、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另一场更难的、需要他自己去面对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季文渊倒了。那台横跨境内境外、吞了几百人、洗了几十个亿的机器,终于,停了。
可对工作室来说,这案子,还没完。
因为那个被他们,拼了命从边境抢回来的人,那个洋葱被剥到最里头、却也最让人放不下的人,田磊,伤势渐稳,很快,就要被押回省城。
他要回来了。
回来,认他自己的那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