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断流

边境那一夜抢回来的,不只是两条命。

吴勇活着。田磊活着。那部吴勇拿命带出的手机里的影像、那把没有血的刀、现场抓获的几名打手的口供、苗蕾这条线攒下的全部材料,连成了一份沉甸甸的卷宗。这份卷宗,被苗蕾紧急上报,一路向上,最后,顶到了公安部。

案子,挂上了“断流”专项。

这意味着,它不再是省厅一家的事,不再是一个能被本地那只手轻易摁住的案子。跨省、跨境的力量,被调动起来。一场代号“拔钉”的行动,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周明也被抽调进了专案组。他给沈墨打过一个电话,声音里是少见的凝重。他说,老沈,这案子比你想的大。顺着你们这条线往下挖,挖出来的,是一张覆盖好几个省、勾连境外的网。光是初步核出来的、经这条线被骗出境的人,就有小几百。被骗的钱,几十个亿。

“几十个亿。”周明在电话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老沈,每一个亿的背后,是多少个郑桂芳,多少个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家。咱们干了一辈子,见过那么多,可每次碰上这种把活人当数字的,我这心里,还是堵得慌。”

沈墨懂他。这种堵,不会因为干得久了就麻木。恰恰相反,见得越多,越堵。

沈墨他们,退到了幕后。该国家出手的时候,他们这些民间的人,就该退到该退的位置。这是沈墨这些年学会的分寸。可苗蕾,把每一步的进展,都尽量同步给他们。她说,这个案子,是你们用一沓零钱、一条断腿、几条命,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你们有权知道,它怎么收场。

收网,是从外往里,一层一层来的。

第一个落网的,是蔡永明。

那个连夜把星途清盘、人间蒸发的“创业导师”,自以为切割得干干净净,躲到了外地一个亲戚那里。可他低估了苗蕾。从星途跑路那天起,苗蕾就没松过对他的盯防。她算准了,这种把“体面”看得比命重的人,跑得了一时,舍不得他名下那些真金白银的资产,迟早要冒头。

蔡永明是在取一笔他藏的私房钱时,被守候的警察,按在了银行柜台前。

据说,被抓的时候,他还在喊冤,喊他是“正规中介”,是“被冤枉的企业家”。直到警察把那份失联者名单、把那本“话术手册”、把训练营里那面照片墙的证据,一样一样摆到他面前,他才瘫了。

他送出去两千多个年轻人。他亲手,把一个个像田磊、像小娟一样的人,包装好,递进了那台机器的嘴里。这两千多人,每一个,都是他“圆梦摆渡人”光环底下,一笔带血的生意。

放号的代理链,也被端了。那几家小通信代理点,连同背后那一长串违规放出去的号、盗用的身份,被一网打尽。只是那根最关键的伞骨,陈昌平,已经从窗户上,掉了下去,再开不了口。

最难的,是黎建华。

他在境外,在那个法外之地的园区里遥控一切,自己一步不踏进境内。按理说,国境线就是他的护身符。

可“断流”行动,动用了国际警务合作。我国向对方国家通报、施压,联合执法。那片“特区”,在国际社会的压力下,也不再是铁板一块。园区被查,人员被遣返的风声越来越紧。

黎建华是个聪明人。他嗅到了风向不对,想金蝉脱壳,从另一个口岸,换个身份,溜回国内,再隐姓埋名。

他算盘打得好,却没算到,他这种级别的“职业经理人”,早就被列进了重点劝返和缉捕的名单。他前脚踏上境内的口岸,后脚,就被等候多时的警察,控制了。

听说他被抓的时候,异常平静。他对警察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只是个打工的,给老板打工的。真正的老板,你们抓不着。”

这句话,传到沈墨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黎建华说得没错。蔡永明、黎建华,一个引流,一个经营,都是那台机器上,能被抓到的、有名有姓的零件。可那台机器真正的“老板”,那个用钱、用慈善、用一把看不见的伞,把自己藏在最深处的人,还稳稳地,坐在他的顶楼办公室里。

收网的消息,一条一条传回来。有让人揪心的,也有,让人能喘上一口气的。

名单上那九个失联的年轻人,随着园区被查、人员被遣返,陆续有了消息。

有的,被解救了,活着回来了。

周浩,是其中之一。

那个收到过五万块、不敢花、被妈妈攥着银行卡看了一晚上的周浩,活着,被遣返回国了。他瘦得脱了形,精神也出了问题,可他活着。苏雪梅去看过他和他妈妈。周浩的妈妈,抱着儿子,哭得不能自已。那五万块,她最后交给了警方,作为退赃的一部分。她说,那钱烫手,她一天都没花过,留着,就是怕有今天。

可周浩回来了,人,却不全了。

苏雪梅去看他那天,他缩在屋角,一听见关门声就发抖,眼神涣散,半天认不出人。他妈喂他吃饭,一口一口,像喂一个孩子。墙上还挂着他出去前的照片,一个壮实、爱笑的小伙。照片里照片外,判若两人。

小主,

苏雪梅想起吴勇。又一个,跑出了那个园区、却没跑出心里那座牢的人。她忽然懂了,这种案子里,“救回来”三个字,分量有多沉,又有多无力。你能把人,从那个地方抢回来。可那个地方在人心里留下的东西,你抢不回来,也擦不掉。

周浩的妈妈送苏雪梅出门,攥着她的手,反反复复说着谢谢。苏雪梅摇头,说要谢,谢田蕊,是田蕊找她哥,才顺带把这一串人,都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