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妈妈愣了一下，问，那个田蕊的哥哥，找着了吗。

苏雪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找着了，活着。

她没说，那个把这一串人都带出来的田磊，此刻，正躺在几千里外的医院里，身上一个枪眼，等着伤好了，被押回来，接受审判。

可也有的，没有消息。

被那台机器吞进去的人太多了。有的，在被解救之前，就已经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有的，被转卖到了更深、更乱的地方，再也追查不到下落。

小娟，就是其中之一。

苏雪梅托了所有的关系，在解救和遣返的名单里，一遍一遍地找那个十九岁、瘦得像豆芽、要挣钱给弟弟攒学费的女孩。

没有。一直没有。

苏雪梅给小娟在云南的弟弟，打过一个电话。那是个还在念高三的男孩，声音怯生生的。他说，姐姐有阵子没跟他联系了，他还以为，姐姐在外面忙着挣钱。他说，姐姐答应他，过年回来给他买新手机，还要看着他高考。

苏雪梅握着电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男孩，他那个要给他买新手机、要看他高考的姐姐，此刻在哪，是死是活。

她最后只说，你姐姐在外面，挺好的，你好好念书。

撒这个谎的时候，苏雪梅觉得自己，竟和那台机器里的人，用了同一种话术。报个平安，让家里别找。可她没有别的办法。有些真相太重了，重到你宁可先用一个谎，替一个孩子，把高考之前那几个月，撑过去。

苏雪梅把小娟的名字，也写了一张卡片，钉在了工作室那面软木板上。黄色的图钉。她没敢告诉小娟的弟弟，他姐姐现在在哪，是死是活。她只能，让那枚黄色的图钉，一直黄着，像田磊那枚一样，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这就是这种案子，最残忍的地方。你拼了命，能救回一些人。可总有一些人，是你怎么拼，都救不回来的。你只能，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钉在墙上，让他们，至少，别被这个世界，彻底忘掉。

外围的钉子，一颗颗拔了。可最里头那颗，季文渊，纹丝不动。

韩冰和反诈中心、央行反洗钱的人，联手，把云启那条资金链，查了个底朝天。从郑桂芳的三十七万，到层层跑分，到泰达币，到云启数科那上千份“咨询合同”，整条洗钱的脉络，被一点一点，还原了出来。

可还原出脉络，是一回事。把这条脉络，钉死在季文渊本人头上，是另一回事。

“问题就出在陈昌平死了。”苗蕾在工作室，一脸疲惫，“陈昌平是放号的，也是季文渊和那个网络之间，最直接的一个联系人。他要是活着，能开口，咬出季文渊‘明知’、‘授意’，这案子就成了。可他一死，这中间，就断了一截。”

“季文渊那套说辞，还是那套。”沈墨接道，“我是搭台的房东，台上唱戏的犯了法，跟我房东有什么关系。资金从我园区过，几千上万笔，我怎么知道哪一笔脏。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何止。”苗蕾的声音压低了，“陈昌平一死，上头那把伞，又开始动了。我们要对云启采取强制措施的申请，又被以‘证据链不完整、涉及重点企业需审慎’为由，‘暂缓’了。”

又是“暂缓”。

那两个字，像一堵无形的墙，又一次，挡在了通往季文渊的路上。

陆晚晴站在那张洋葱图前，看了很久。

“每一次都这样。”她轻声说，“贺远山，沈明远，温良，到这个季文渊。台前的，伸手的，沾血的，我们一个一个，都能揪出来。可最里头那个，最干净、最体面、手上一点血都不沾的，永远最难动。因为他们早想明白了，怎么把自己藏在合法的壳里，藏在别人的善名底下，藏在一句‘我不知情’后面。”

“可越是这样，越得动他。”沈墨接道，“蔡永明、黎建华抓了，机器停一阵，换个壳，还能再转。只有把季文渊这种搭台供血、又把脏钱洗白的人，连根拔了，这台机器，才算真停。”

“道理是这个道理。”苗蕾苦笑，“可你拿什么拔？我们的证据，能证明钱流进了云启，证明不了季文渊本人明知、授意。差的，就是这关键一环。而能补上这一环的陈昌平，死了。”

工作室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他们端掉了蔡永明，端掉了黎建华，端掉了放号链，救回了一些人。这场仗，打到这里，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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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个最该被钉上审判台的人，那个把活人算成“成本”、把作恶做成“生意”、在顶楼喝着明前龙井谈笑风生的季文渊，依旧，逍遥在那片“向善”的巨石之后。

田蕊不懂那些金融、证据的弯弯绕。可她听懂了一件事。

“所以，害死郑小敏她妈、把我哥变成那样的那个最大的坏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因为他有钱，有慈善，有那把伞，就抓不了？”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残酷，残酷到没人愿意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