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方敏华。

自从贺远山那个案子之后，方敏华离开了恒泰，开了自己的“启明法律咨询”，专做刑事被害人的法律援助。这些年，工作室和她，一直是过命的交情。这一次，郑小敏那些被骗家属的法律援助，就是方敏华在做。

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着体面的西装，可那张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不停地搓着手，眼神惊惶地往身后看，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沈墨，”方敏华开门见山，神色凝重，“这位，姓邱。是云启集团的财务。”

沈墨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他是主动找上我的。”方敏华解释，“我做被害人援助，名字在那些被骗的家属里，传开了。前几天，这位邱先生，绕了好几个弯子，偷偷联系上我。他说，他想做点对的事，又怕得要死。我掂量了好几天，觉得这事太大，得带他来见你们，也得让苗警官在场。”

苗蕾闻讯赶了过来。她没有打断，只是冷静地，给这场谈话做着记录。一个体制里的人，一个法律援助律师，一个民间工作室，因为一个吓破了胆的财务，又一次凑到了一起。

那个姓邱的男人，被这目光看得一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句话，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我在云启，做了八年财务。”他说，“很多账，是我经手的。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顿了顿，喉咙艰难地动了一下。

“陈昌平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他知道得多，他就死了。从窗户上，掉下去了。我天天睡不着觉。我怕……我怕哪天，我也从哪个窗户上，掉下去。”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防静电袋包着的U盘。

他双手捧着，递过来，那双手，抖得像筛糠。

“我不想死。”他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为季文渊那点脏钱，把命搭进去，最后还落个‘畏罪自杀’。”

他把U盘，往沈墨手里，用力一塞。

“这里头，”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是季文渊那个‘文渊助学基金’，那些上过电视、感动过无数人的‘慈善捐款’，真正流向哪儿的，那本，没有人见过的，账。”

沈墨握住那个还带着邱会计手心冷汗的U盘，心，猛地一跳。

季文渊最坚固的护城河，是慈善。他用慈善，堆起善名，撑起那把“动不得”的伞。

而现在，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财务，把这条护城河最底下的、那本真正的账，交了出来。

沈墨忽然想起，自己在季文渊那间顶楼办公室，看着那块“向善”巨石时，闪过的一个念头。

一个人，把自己包装得越完美，那层包装上，一旦裂开一条缝，整座大厦，就塌得越快。

季文渊用慈善，给自己砌了最厚的墙。

可这堵墙上的第一道缝，恰恰，也要从慈善上，裂开。

沈墨把那个U盘，郑重地，交到苗蕾手里。

“这东西，烫手。”他说，“它能要季文渊的命，也可能，要邱会计的命。陈昌平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从现在起，邱会计这个人，得保护起来，藏好，别再走任何会留痕迹的‘正规’流程。吴勇的教训，我们不能再犯第二回。”

苗蕾接过U盘，重重点头。她比谁都清楚这枚小东西的分量。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握住了一样可能真正捅穿季文渊那层壳的东西。

那一夜，工作室的灯，又亮到很晚。可这一次，灯下几个人的脸上，那种被“暂缓”二字压了许久的灰败，第一次，松动了一点点。

墙上那张洋葱图，最里头“季文渊”三个字，依旧亮在阴影里。

但这一次，有一道极细的光，照着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