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辈子，普普通通。”郑小敏说，“她要是就这么没了，被人当成一个被骗的、想不开的、糊涂的老太太，那才是真的白活了。可现在，有一个人，要记她一辈子。有一个法庭，为她，判那么多人。她这条命，没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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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拍田蕊的肩膀。
“等判下来，不管多少年，你好好等他。”郑小敏最后说，“等他出来，让他替我，也替我妈，好好做个人。”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初春的阳光里。背影，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庭审，开了三天。
这是省城近年来最大的一桩跨境电信诈骗案。旁听席坐满了人。陆鸣坐在记者席上，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公诉人，把那张洋葱，一层一层，剥给所有人看。
最外面那层，蔡永明。他的“星途出海”，六年间，把两千多个像田磊一样的年轻人，包装、输送进那台机器。诈骗罪，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
中间那层，黎建华。那个把诈骗当生意经营的“职业经理人”。组织、领导诈骗活动，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吴勇那条断腿、田磊背上那个枪眼、还有那些死在园区里、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都记在他头上。
撑伞的那层，那个签了多年“暂缓”的官员，和已经跳楼的陈昌平。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是他们，用手里的权，给那台机器，撑了多年的伞。
最里头那层，季文渊。
公诉人出示了那本慈善暗账。季文渊那套“搭台房东”“我不知情”的说辞，在他亲笔写下的“此笔从基金走”“给老陈那边按老规矩”面前，碎得一干二净。组织、领导诈骗犯罪集团，洗钱，行贿。
季文渊在被告席上，依旧穿着那身体面的衣服，依旧梳着一丝不乱的银发。可他再也没有了在顶楼办公室里的那份从容。当公诉人念到，他那个资助了三千多个山区孩子的“文渊助学基金”，是怎么从孩子的书包钱里，刮出钱来，喂养一台吃人的机器时——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骂了出来。
那块“向善”的巨石，那张经营了半辈子的善名，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黎建华受审时，依旧是那副“职业经理人”的做派。他对指控供认不讳，却始终强调，他“只是执行老板的指令”“只是个打工的”。直到公诉人放出那段他在会议室里、用“季度考核”一样的语气下令“连坐”“扣工钱”“再跑就办了”的录像，放出吴勇那条断腿、田磊背上那个枪眼的伤情鉴定——他那套“打工的”说辞，再也撑不住了。
蔡永明则从头哭到尾。他反复说，他不知道把人送出去之后会是那样，他只是“做中介”。可那份长长的失联者名单，那本话术手册，那面挂着田磊照片的“荣誉墙”，一样一样摆出来，没有人，信他的眼泪。
旁听席上坐着许多人。有被骗者的家属，有被解救回来的人。周浩的妈妈也来了，坐在角落，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死死攥着手里那个、儿子曾寄回五万块的存折。那五万块，她一分没花，全退了赃。她来，只是想亲眼看着，那些把她儿子变成那样的人，怎么一个一个，被钉上审判台。
田磊，是作为被告，也是作为证人，出庭的。
作为证人，他指证了黎建华，还原了园区运作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证言，详实，准确，是把黎建华那层，钉死的关键。
作为被告，他没有为自己辩护一个字。公诉人指控他诈骗、故意伤害，他全部认罪。轮到他最后陈述时，他站起来，对着旁听席，鞠了一躬。
“我对不起，被我骗过的每一个人。”他说，声音抖，却清楚，“我对不起郑桂芳老人。我对不起，被我打过的人。我不求轻判。我只求，我坐牢的时候，能让我，给那些被我害过的人，写信道歉。一个一个写。哪怕，他们，一封都不肯回。”
田蕊在旁听席上，听着哥哥这段话，把脸埋进手里。这不是影像里那个冷酷骂人的组长，也不是车站上傻笑着说要挣大钱的弟弟。这是一个被那台机器碾碎、又一片一片把自己捡回来、重新拼起来的人。拼得不齐整，缺了角，可那是他自己，一块一块捡回来的。
吴勇也来了。他拄着拐，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台上的田磊，那个白天打过他、夜里给他塞过一瓶水、最后在橡胶厂用命护了他的人，浑浊的眼睛里，神情复杂。
散庭后，吴勇拦住沈墨，说了一句话。
“沈先生，”他说，“等田磊出来，他要是没地方去……让他来找我。我们这种从那个地方爬出来的人，得互相搭把手。”
沈墨看着这个曾经怕得连灯都不敢关的男人，点了点头。他知道，吴勇这句话，是这场审判里，除了判决之外，最暖的一个判决。
他的辩护律师，是方敏华介绍的法律援助律师。律师陈述了田磊的全部从轻、减轻情节。
他是被星途骗出境的被害人。他被囚禁、被电棍水牢胁迫，是在人身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被迫犯罪。他归案后，坦白全部罪行，毫无隐瞒。他检举揭发园区，提供了指证黎建华、解救被困人员的重大立功线索。他在边境，没有执行“处决”指令，反而救下了被害人吴勇，并以身挡枪，协助警方控制现场——这是，重大立功，也是，人性的证明。
小主，
法庭，把这一切，放在天平上，一点一点，称。
宣判，在第三天下午。
季文渊，犯组织、领导诈骗犯罪集团罪，洗钱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黎建华，犯组织诈骗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蔡永明，犯诈骗罪，组织他人偷越国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那个撑伞的官员，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一层一层，那张吃了几百人、洗了几十个亿的网，被法律，钉死在了审判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