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念到一半，旁听席上，周浩的妈妈，忽然低低地哭出了声。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一种压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放。她身边，几个被骗者的家属，也跟着红了眼。他们大多是普通人，是被这台机器碾过的、最不起眼的人。他们等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正义。他们等的，只是有人，为他们丢的钱、毁的家、没了的命，正正经经地，说一句：这是犯罪，要偿。

今天，他们等到了。

陆鸣在记者席上，飞快地记着。他知道，这桩案子，过些天又会被新的热点盖过去。可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那些“高薪招聘”的馅饼底下，是什么；那些“慈善家”的光环背后，是什么。让下一个田蕊的哥哥，下一个郑小敏的妈，在踏进那张网之前，能多一分警觉。

这是他这个记者，能为他们做的，唯一的事，也是最要紧的事。

最后，是田磊。

“被告人田磊，犯诈骗罪，故意伤害罪。”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回响，“鉴于其系被胁迫参与犯罪，且具有坦白、重大立功、积极救助被害人等从轻、减轻处罚情节，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七年。

田蕊坐在旁听席上，听到这两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七年。不短。可比起他做下的那些事，比起郑桂芳那条人命，这七年里，藏着法律对一个“被那台机器碾过、却在最后一刻没有彻底沉沦的人”的，全部体谅。

七年后，哥哥，就能回家了。

宣判的时候，沈墨注意到一个对比。

季文渊听到“无期徒刑”四个字，脸上那层从容，终于裂了。他大概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善名、那把撑了多年的伞、那套“价值与成本”的算法，全都救不了他。他被带下去的时候，脚步是虚的，再没有了顶楼办公室里俯瞰众生的那份气派。一个把活人算成数字的人，最后，自己也成了判决书上一个，冷冰冰的刑期。

而田磊，听到“七年”的时候，反倒平静。他没有像那些拼命喊冤、争取减刑的人那样，露出失望或侥幸。他只是闭了闭眼，像是卸下了什么。

后来苏雪梅说，她懂田磊那个表情。对一个被负罪感日夜啃噬的人来说，一个明确的刑期，不是惩罚，是解脱。七年，是法律替他算出来的、赎清这笔账的期限。熬过这七年，他欠下的，就算还清了。他终于，可以不必再，一边逃、一边恨自己了。

一个怕了刑期，一个等着刑期。

这两张脸的对比，比任何判词，都更说明，他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宣判结束，田磊被法警带下去。

走到法庭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在密密麻麻的旁听席上，找。

他找到了田蕊。

两年前，在那个车站，他回头冲妹妹笑，说，姐，等我挣了钱，先给妈迁坟，再给你换个不用掏冰柜的活儿。那时候，他以为，他要去的是一个挣大钱的地方。

两年后，在这个法庭门口，他又一次回头。这一次，他要去的，是监狱。隔着法警，隔着七年。

他看着妹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可田蕊，读懂了他的口型。

那是三个字。

等我。

田蕊死死咬着嘴唇，对着哥哥，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头。

她点这个头的时候，心里想起了工作室那面软木板。想起那枚钉着“田磊，男，失踪，秋”的、黄了快一年的图钉。

等哥哥这次，真的从那个地方，干干净净地、把账还清地，出来。

那枚图钉，就能，从黄的，变成，绿的了。

法警带着田磊，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门关上了。

可田蕊知道，这一次，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两年前，哥哥走进的那扇门，是空号，是失踪，是杳无音信的黑。

而这一次，哥哥走进的这扇门后面，有刑期，有尽头，有一条，虽然漫长、却看得见的，回家的路。

她不再是，对着一个空号，徒劳地找寻了。

她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等了。

走出法院，外面是初春的太阳，晒在身上，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暖。田蕊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片天。

七年。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