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晴拉她坐下。苏雪梅给她倒了水。屋里那盏旧吊灯亮着，窗外天已经擦黑，巷口的路灯透进来一点黄。橘猫蹲在窗台上，那盆白雏菊旁边，安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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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阿姨。”陆晚晴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那双粗手，“我们查清楚了。手机里那个，不是小军。”

何秀云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就说。”她嘴硬，眼圈却已经红了，“我就说不是他。你看，我没疯吧。我说不是他，就不是他。”

“您没疯。”陆晚晴的声音很轻，很稳，“您比谁都清醒。手机里那个，是用机器做出来的。它把小军的脸、小军的声音，都学了去，做成了一个会动、会说话、会跟您视频的影子。它不是人，何阿姨。这两年跟您视频的，从头到尾，就没有过一个真人。”

何秀云怔怔地听着。她大概听不懂什么叫机器做出来的影子，可她听懂了一句——那不是人。

“那……”她的嘴唇哆嗦着，“那我儿子呢。真的小军呢。他这两年，去哪儿了。他为啥，不自己跟我视频，要让个机器，假装他。”

这一问，问到了最难的地方。

陆晚晴没有立刻答。她看了沈墨一眼。

沈墨在何秀云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绕弯子。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他知道，对这样的人，绕弯子，比直说更残忍。

“何阿姨。”他说，“喂那台机器的料，最新的，是二六年年底的。打那往后，两年多，再没有一段，是小军真人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橘猫舔爪子的声音。

“我们的意思是。”沈墨一字一句，“从二六年底，您看清他耳朵后头没了疤的那阵子起，那个真的小军，可能就……就再没能站到镜头前。这两年跟您要钱的，全是那个影子。真的他，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可二六年底往后，到今天，整整两年多，没有他一丝一毫，活着的、真的消息。”

他没有把那个字说出口。

可何秀云听懂了。

她那双攥着水杯的手，一点一点松开。水杯顺着她的手，往下滑。陆晚晴眼疾手快接住了。何秀云像是没了力气，整个人往椅背上塌下去，又顺着椅子，往下滑。

“何阿姨。”苏雪梅惊呼一声，扶住她。

何秀云没晕。她就是腿软了，软得站不起来，坐不稳。她靠在苏雪梅怀里，张着嘴，半天没出声，那张脸上的沟壑，一道一道，像是瞬间又深了几分。

陆晚晴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没说。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她只是握着，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她比这屋里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听见“那个人可能不在了”的时候，身体里是怎样塌掉一块的。她自己塌过。

不知过了多久，何秀云动了动。

她抬起头。

她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捶胸顿足。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发烫，里头烧着一种东西，是沈墨在那个深夜的第一面里，就见过的那种执拗的亮。

苏雪梅在一旁，悄悄背过脸去，摘了眼镜揉眼睛。她跟着沈墨办了十七个案子，记得陆晚晴跟她说过的那句话，真相不负责让人舒服。可每回真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没法把自己练得像块石头。她宁可自己没法。

“那就更得找了。”她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屋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原先想，”何秀云缓了口气，胸口起伏着，“我原先想，他兴许是被人困住了，回不来，或者欠了人钱不敢回。我天天打钱，是想着，给够了钱，他总有一天能回来。我盼着，他还活着。”

“现在你们告诉我，那机器，骗了我两年多。我儿子，二六年底就……”她说不下去，停了一下，又接上，“那我盼啥呢。我连个能盼的都没了。”

“可正因为这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陡然压低，压得发抖，“我才更得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挂在一台机器上，被人拿去骗了我两年多的钱。我儿子，他不能就这么没了。连个下落都没有，连具尸首都没有，连块碑都立不了。”

她挣扎着，扶着桌子，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她站直了，看着沈墨。

“我不要那个会喊我妈的影子了。”她说，“我要真的他。哪怕，哪怕就剩一把骨头。我也得把他，接回家。”

“我得知道，他到底，是咋没的。”

沈墨站起来，看着这个站都站不太稳、却把脊梁挺得笔直的老人。

他在心里，把墙上那枚黄图钉，又往实里钉了钉。

这个案子，从找一个失踪的人，变成了找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从拆穿一个骗局，变成了，把一个被偷走了脸、被钉死在一台机器上的人，从那台机器里，捞回来，还他一个真正的死，一个真正的归宿。

“何阿姨。”沈墨说，“我答应您。”

“我们把真的小军，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