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盯着屏幕上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它笑得渗人。一张被学透了的脸,成了别人手里一支随用随取的笔。要它哭,它就哭,要它笑,它就笑,要它跟亲妈要钱,它就一遍一遍,要得情真意切。
“韩冰。”沈墨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口猛地一缩,“你那天,几分钟就造了个会说话的‘我’。一张侧脸照片,一段录音。”
“嗯。”
“那……”沈墨的声音发紧,“那要是有人,也这么对着我妈来一下呢。”
韩冰嚼面的动作停了。
他知道沈墨的母亲。被囚了十三年,去年才换了肾,这两年刚学会用智能手机,学会跟儿子视频。一个刚刚才敢相信“日子能好起来”的老人。
“你妈的脸、声音,网上有吗?”韩冰问。
“没有。”沈墨说,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等等。她……她办那个透析的医保,刷过脸。社区领老年补贴,也刷过脸。楼下那个门禁,进出也得刷脸。还有,她现在学着用手机,跟我视频,那些视频,存在手机里。”
他越说,声音越低。
一个深居简出、连小区都很少出的老太太,她的脸,她的声音,原来早就被采进了一个又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地方。透析、补贴、门禁、视频。每一处,都是料。
“韩冰,我打个电话。”沈墨站起来,走到机房门口。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妈。”
“哎,墨墨。”周素芬的声音透着高兴,背景里有抽油烟机的动静,“你咋这时候来电话,吃了没?妈正炖排骨呢,你晚上回来不。”
“回。”沈墨靠在冰凉的墙上,听着母亲那点絮絮叨叨的家常,刚才那层凉,慢慢被焐回来一点,“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好了。”
“咋了?”周素芬的声音也紧了。
“没坏事,你别慌。”沈墨放缓了语气,“妈,往后啊,要是接到我的电话,或者我跟你视频,你先别急着说话。你先问我一句话。”
“问啥话?”
沈墨想了想。他得找一句,外人绝不会知道、机器更编不出来的话。
“你问我,”他说,“‘你小时候,最怕院里头哪样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周素芬笑出声来。
“那有啥不知道的。”她说,“你打小,就怕你姥姥院里那口老井。三岁那年掉进去过半截,是你爹拽上来的。打那往后,你见着那口井就绕道走,做梦都喊。”
“对。”沈墨的鼻子有点酸,“就这个。这事,全天底下,就咱娘俩知道。爹也走了。”
“往后我给你打电话,你就问我这个。我要是答得上来,那是我。我要是支支吾吾,或者答岔了,你立马挂,挂完了,你再回拨给我。记住了没?”
“记住了。”周素芬应着,可声音里满是不解,“墨墨,你这是咋了。好端端的,搞这些。是不是你那边,又遇着啥不干净的案子了。”
“没有。”沈墨说,“妈,现在外头有种新骗术,能把人的脸、人的声音,学得一模一样,假装成你儿子,骗你钱。我怕有人拿这个唬你。咱娘俩对一句暗话,谁也唬不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中。”周素芬末了说,声音稳了下来,“墨墨,妈这辈子,啥没见过。在那地方关了十三年,啥人的脸我没看过。你放心,谁顶着你的脸来骗我,妈也认得出,那不是你。”
“妈一闭眼,就知道哪个是真的你。”
沈墨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挂了电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到那一排机器跟前。韩冰看了他一眼,没问。
“行了。”沈墨说,声音重新硬起来,“这边我清楚了。我得回去,跟那当妈的,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
“这话,不好说。”
何秀云是被陆晚晴叫来的。
她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还有点喘,藏青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个,显然是接到电话就撂下手里的活赶过来的。她一进门,眼睛就在沈墨和陆晚晴脸上扫,扫来扫去。
“咋样了。”她站着没坐,“你们查出来了?那是不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