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数字人

机房里那台空调还在嗡嗡地响。

韩冰没急着往下说。他先把泡面桶推到一边,腾出半张桌子,又把何秀云那三年里、断断续续发来的视频,一段一段,全都拖进了一个窗口里。

几十段视频,缩成一排小小的方块,从左到右排开,像一条时间的河。

“沈墨,你过来看。”韩冰指着屏幕,“我刚才拆那段近期的,越拆越觉得不对。不是假得不对,是假得,太省了。”

“省?”沈墨没听懂。

“省料。”韩冰说,“我跟你打个比方。你要画一个人,画一百张他的脸,你总得多看他几眼,今天瞅瞅他笑,明天瞅瞅他哭,是不是。这叫喂料。喂得越多,画得越像。”

他点开最近这一年的几段视频,并排放着。

“可这个‘何小军’,喂它的料,是死的。”韩冰说,“你看这一年的视频,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表情,那么几个角度。说不同的话,可脸上那点变化,是同一套。就好比,有人手里只攥着一沓老照片,靠着这沓老照片,硬生生编出了一年的新故事。照片就那么多,编出来的故事,迟早要重样。”

沈墨盯着那几段视频。经韩冰一点,他也看出来了。是有那么点说不出的雷同,像同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

“那这沓‘老照片’,”沈墨问,“是什么时候的?”

这正是韩冰要说的。

他把那条视频的河,从右往左,一段一段倒着捋。每捋一段,他就在旁边标一个数。沈墨看不懂那些数,可他看得懂韩冰的脸色。越往左,越往早里捋,韩冰的眉头,松开一点。

捋到中间偏左的一段,韩冰停住了。

“就这儿。”他点着那一段,“从这儿往后,全是炒冷饭。从这儿往前,是真人。这一段,是分界。”

他把那段视频点开。画面里,年轻人的脸比后头那些鲜活得多,背景是个亮堂的小卖部门口,他举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橘子,冲镜头晃了晃,笑着说了句什么。

“这段,有血流,有心跳,眨眼是乱的。”韩冰说,“是个活人。这是我能从这一堆里头,找出来的、最晚的一段,还带着活人气儿的视频。”

沈墨的目光落到屏幕角上那一行小字。

那是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

二〇二六年,十二月。

“二六年底。”沈墨的声音低下来,“她说的没错。她说就是那年年根儿底下,视频开始变味的。”

“对上了。”韩冰往椅背上一靠,那件军绿棉大衣压出一片褶,“她记的没错。二六年十二月往后,喂这台机器的,就再没有新鲜料了。两年多,整整两年多,它就靠着二六年底以前的那点老底子,给那老太太,演了两年多的‘儿子’。”

机房里静了下来。

沈墨明白了韩冰为什么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

一台机器,要装一个人,得先有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样子,喂给它。喂的料,最新的,停在二六年底。这两年多,没有一帧新的。

意思是,从二六年底往后,那个真的何小军,就再没在任何一个镜头前,露过一次真的脸。

“我还是不明白。”沈墨揉了揉脸,“料就那么点,二六年底就断了。它咋还能编出新的来?这一年,他跟他妈说的话,要的钱,工地塌方、机器赔款,这些事,二六年底可没有。”

“问到点子上了。”韩冰来了精神,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沈墨,“这就是这东西,最邪门的地方。”

“我再给你打个比方。”他说,“你学一个人说话,学得多了,是不是就能替他编话了。他没说过的话,你也能用他的腔调、他的口头禅,给编出来,还编得像那么回事。机器干的,就是这个,只不过比你强一万倍。”

“它把何小军二六年底以前的脸,看了千百遍,把他的声音,听了千百遍。看够了,听够了,它就摸透了。摸透了这个人长什么样、怎么笑、怎么皱眉、说话什么调门。”韩冰说,“打这往后,它就不需要真人了。你想让‘何小军’说一句他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话,比如,‘妈,工地塌方了,赶紧打三万块’,你把这句话喂进去,它就能让那张脸,张着那张嘴,用那个声音,把这句话给你说出来。嘴型对得上,表情也跟得上。”

沈墨的后背,又起了那层凉。

“所以。”他慢慢地说,“这两年,那个跟何阿姨视频的,要她钱的,跟她说‘妈你别累着’的……”

“是台机器。”韩冰接得很干脆,“是一台,把死人的脸学透了的机器。真人早就不在镜头前了,可这台机器,能让他的脸,继续活着。继续笑,继续喊妈,继续,跟他妈要钱。料是二六年的,话是今年现编的。一个早就不在的人,靠着这台机器,还能给你讲今年工地上出的新鲜事。”

沈墨没说话。

他想起何秀云捧着那部裂屏手机的样子。想起她说,她半夜睡不着,就翻出儿子的视频,一遍一遍地看,看他怎么笑,怎么喊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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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她当宝贝一样存着的、二六年的笑脸,原来就是喂给这台机器的料。她亲手存下的儿子,被人拿去,缝成了一个骗她的影子。

“那一年的视频里,”沈墨忽然想到一处,“他说的那些事,工地塌方、机器赔钱,是真有,还是编的?”

“事是编的,料是真的。”韩冰说,“编事的,是后头那个操纵机器的人。他想让‘何小军’说要钱,就给机器一句词,机器照着何小军的腔调,念出来。你说,骗子坐在屏幕后头,敲几个字,那张死人的脸,就替他把谎话说圆了。比真人骗子还省事,还不露怯,还不会良心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