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会说话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何秀云就给工作室来了电话。

她按沈墨教的,昨晚跟“儿子”视频,说钱她在凑,让他再宽限两天。她原本怕极了,怕对方一翻脸,这根线就断了。

结果出乎她意料。

“它答应了。”何秀云在电话里说,声音发虚,“它说,行,妈你别急,慢慢凑,注意身体。它还……它还说,让我别太累着。”

沈墨握着电话,眉头慢慢拧起来。

一个声称工地塌方、砸了人、再不赔钱就要出大事、限三天打款的人,听见母亲说要再等两天,没有半点着急,一口就答应了,还反过来叮嘱她别累着。

这不对。

真要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哪有这么从容的。这种从容,沈墨太熟了。那是骗子的从容。钱在它眼里不是救命的,是细水长流的。它不怕等,它有的是耐心。一个真有难处的儿子,会急;一个把母亲当成提款机的东西,只会算计着,怎么让这台机器,多吐几年钱。

“何阿姨,您做得对。”沈墨稳住她,“您就这么拖着。还有件事,您再翻翻手机,把小军刚出去那阵子、二六年的视频,找出几段来。越早的越好。我今天就拿去查。”

何秀云应了。那些早年的视频,她当宝贝一样存着,一段没删。她说,她常常半夜睡不着,就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看那时候的小军,是怎么笑的,是怎么喊妈的。

挂了电话,沈墨把近期那段视频、何秀云翻出来的两段二六年的旧视频、还有她三年来一笔一笔的转账记录截图,全都拷进U盘。

陆晚晴正在给何秀云整理一份时间表,把“真人视频”和“变味之后”的分界,一点点往清楚里捋。

“我去趟省厅。”沈墨拿起U盘,“这玩意儿,得韩冰那样的人看。咱们这双眼睛,看不穿它。”

省厅技术科的机房,常年是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外头六月的天,热得柏油路都发软。这间屋子里却开着大功率的空调,冷得像个冰窖,为的是给那一排排昼夜不歇的机器散热。

韩冰就坐在三台显示器组成的小山后头。都六月了,他还是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大衣,面前搁着一桶刚泡上、还冒着热气的泡面。这间屋子,是他的地盘。

“稀客。”韩冰头也没抬,“沈大队长,不,沈老板,今儿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求你办点事。”沈墨把U盘搁在他键盘边上,“看段视频。帮我看看,这里头的人,是真是假。”

韩冰这才转过头,斜了他一眼。“真假?大活人还能有假。”

他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拈起U盘插上,点开了那段近期的视频。

机房里,那个圆脸短发的年轻人又喊了一声“妈”,絮絮叨叨地叮嘱起血压和降压药。

韩冰看完,挑了挑眉。

“挺好个小伙子。”他吸溜了一口面,“哪儿假了?我看着,比你这张脸鲜活多了。”

“一个当妈的,咬死了这不是她儿子。”沈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说她儿子耳朵后头有道疤,视频里没有。她说她儿子对鸽子过敏,视频里那个,说爱喝鸽子汤。”

韩冰嚼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把椅子往显示器跟前挪了挪。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一点点收了起来。

“当妈的眼睛,有时候比仪器还准。”他咕哝了一句,“行。那我就当回真,把它当假的看。你U盘里,还有别的吧。”

“有。”沈墨说,“两段他刚出去时候的,二六年的。”

“好。”韩冰把那两段也调了出来,跟近期那段并排摆在屏幕上,“一真一假搁一块儿,最好比。怕就怕没有真的做底子。有了二六年的,好办。”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沈墨算是开了眼。

韩冰把那几段视频,都拆成了一帧一帧。他调出几个沈墨看不懂的软件,窗口拉开一大片,曲线、色块、波形,铺满了三块屏幕。

“先看眼睛。”韩冰把两段视频里的眼睛都圈出来,旁边各跳出一条曲线,“人眨眼,是随机的。你紧张了多眨,走神了少眨,没个准数。你看二六年这段。”

二六年那段旁边的曲线,起伏得乱七八糟,疏一阵密一阵。

“这是活人。”韩冰说。他又指向近期那段的曲线,那条线起伏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再看这个。匀得像机器在数拍子。隔几秒一下,隔几秒一下。真人,做不到这么规矩。”

他又切换画面,两张脸上都蒙了一层流动的、淡淡的红。

“再看这个,叫血流。”韩冰指着那层若有若无的红,“人是活的,心脏一跳,血往脸上涌一下,皮肤颜色就跟着,极轻微地,红一下淡一下。肉眼看不出来,仪器抓得住。这是活人身上甩不掉的东西,跟心跳一个道理。”

他把两段的血流信号单独提出来。二六年那段,是一条有规律起伏的波浪线,一下一下,像脉搏。近期那段,是一条几乎没有起伏的、死板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