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门口的人

门,“吱”地响了一声。

那人进来了,在门口的脚垫上,很仔细地蹭了蹭鞋底,像是怕把外头的土带进来。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一丝不乱。

她站定,没急着说话,先把屋里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那目光不是打量,是掂量,像在掂量一样不知道该不该买的东西。

沈墨把那扇旧木门带上,给她拉开了前台对面的椅子。

“坐。”他说,“外头热,先喝口水。”

苏雪梅倒了水过来。那人双手接了,捧着,却不喝,就那么捧着,指节顶着杯壁。沈墨注意到她的手。那是一双干粗活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虎口和指肚上结着厚茧,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卷了边的创可贴。

天快黑了。巷口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透过结着暮色的玻璃,落在她半边脸上。

“你们这儿,”她开口,省城郊县的口音,“是找人的?”

“是。”陆晚晴坐到她对面,“晴心寻人。您慢慢说,想找谁?”

那人没接话。她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东西,一层一层剥开,是一部旧手机,屏幕上贴的膜已经裂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沓钱。

那沓钱用一根橡皮筋捆着,皱巴巴的,有几张还是从中间对折过的,像是从各处一张一张攒起来的。她把钱推到桌子中间。

“我钱不多。”她说,“先给你们这些。不够,我再去挣。”

陆晚晴没有去碰那沓钱。“钱的事不急。”她说,“您先告诉我,找谁。”

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她盯着桌上那部旧手机看了很久,久到沈墨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屋里三个人都愣住的话。

“我想请你们,”她说,“帮我看看,我儿子,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屋里静了一下。

苏雪梅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听岔了。沈墨和陆晚晴对视了一眼。

“大姐。”沈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放缓了声音,“您这话,我没太听明白。您儿子,怎么个是不是的法?他人现在在哪儿?”

“在手机里。”那人说。

她拿起那部旧手机,手指有点抖,划了好几下才解开锁。她点开一个视频,转过来,推到三个人面前。

“你们看。”

那是一段视频通话的录屏。画面有点糊,光线偏暗,能看出是在某个室内,背景是一面白墙,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镜头前,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短头发,左边脸笑起来有个浅浅的酒窝。

“妈。”视频里的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透过劈了的手机喇叭传出来,有点闷,可是清楚。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妈,我挺好的,你别老惦记。”视频里的人笑着说,“这边活儿多,挣得也行。等忙过这阵子,我就回去看你。你身体咋样?血压还高不高?那个降压药你可得按时吃,别又嫌贵不吃了。”

视频里的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关心母亲的血压,叮嘱她别舍不得花钱,说自己在工地上吃得饱住得好,说工头对他不错。说到高兴处,他还冲镜头比了个手势,咧嘴一笑,左脸那个酒窝就出来了。

视频不长,一分多钟。放完了。

沈墨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机拿过来,重新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得很慢。

他干了十来年刑警,看人是吃饭的本事。审讯室里那些把谎话说得比真话还圆的人,他一眼能看出对方眼神往哪儿飘,喉咙怎么动,哪一句是临时编的。他下意识地,用那套老办法去抠这段视频。

他先看眼睛。人说谎,眼神会有破绽。可视频里这个年轻人,看镜头的时候眼神是稳的,说到母亲血压时,眉头还很自然地皱了一下。

他再看嘴。配音对不上口型,是露馅最快的地方。他把声音关了,单看那张嘴一开一合。嘴型和那句“妈,我挺好的”严丝合缝,连说“惦记”时舌头抵上牙的那个动作,都对得上。

他又看那个酒窝。左脸笑才有,右脸没有。这种一边深一边浅的细节,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做不得假。

沈墨把声音重新打开,往后靠了靠。

他看不出假。

“晚晴,你看看。”他把手机递过去。

陆晚晴看了,没作声,又递给苏雪梅。苏雪梅戴着眼镜凑得很近,看了足有两分钟,把视频里那张脸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最后抬起头,脸色有点古怪。

“沈哥。”她低声说,“我也看不出来。这就是个……活人。”

沈墨“嗯”了一声。

这就是让他心里发沉的地方。他这双眼睛,认了十来年的人,今天,第一次,在一段一分多钟的视频面前,不管用了。

他抬头看向何秀云。

“大姐。”陆晚晴轻声问,“这是您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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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问题。”何秀云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那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有人肯听的急切,“你们说,这是不是我儿子?你们说!”

“看着。”苏雪梅斟酌着用词,“看着是个挺好的小伙子。这……不是吗?”

“不是。”何秀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不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