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那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年轻人的左耳后头。
“我儿子小军，三岁那年发高烧，抽过来，从炕上栽下去，磕在炕沿的铁角上，左耳朵后头，缝了四针。”她的指甲几乎要抠进屏幕里，“留了一道疤，这么长。三十年了，那疤一直在。冬天一冷，那块还发紫。”
她把手机又往沈墨面前推了推。
“你看。你仔细看他这耳朵后头。”
沈墨拿起手机，把那一帧放大。视频糊，可那年轻人侧脸转过来的时候，耳后那一块，皮肤是光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还有。”何秀云的眼圈红了，可她没哭，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亮，“上回视频，我跟他说，妈给你炖了鸽子汤，等你回来喝。你们猜他说啥？他说，妈你炖的鸽子汤最好喝。”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儿子，从小对鸽子过敏。三岁那回发烧，就是吃了他舅家的乳鸽，过敏，浑身起疹子，发高烧，才抽的。这辈子，他闻见鸽子味儿都躲。他能说我炖的鸽子汤最好喝？”
她收回手，把那部手机重新捧回怀里，像是护着一样东西。
“这不是我儿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长得像，声音也像，可这不是他。我生的，我养的，他左耳朵后头那道疤，他不能喝鸽子汤，这些，我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我儿子是啥样。”
沈墨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急着接话。
他想起自己刚才看视频的那套老办法。看眼神，看口型，看酒窝。他把一个活人能露的破绽，挨个抠了一遍，一个没找着。可一个当了三十年妈的人，没看眼神，没看口型，只凭一道疤、一碗汤，就咬定了这不是她儿子。
这两种“看”，到底哪一种，离真相更近。
沈墨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大姐。”他放慢语速，“您说这不是您儿子，我信您。当妈的，认自己的娃，错不了。可有件事我得问清楚。您儿子，真人，现在到底在哪儿？您多久，没见着他真人了？”
这一问，问到了何秀云的痛处。
她怀里抱着那部手机，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屋里那盏旧吊灯的光照着她，把她脸上的沟壑照得很深。
“三年了。”她说，“我有三年，没见着我儿子，真人了。”
三年。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的空气都沉了沉。
陆晚晴给何秀云的杯子续了点水。这一回，何秀云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段往事顺下去。
“小军是二六年走的。”她说，“那年他二十七。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他爸走得早，是我一个人，在菜场给人择菜、收拾摊子，把他拉扯大的。孩子懂事，知道家里难，书没念多少，早早就出去打工。”
“二六年开春，他认识了个人，说是有门路，介绍他去南边一个大工程上干活，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一万二。”何秀云的手攥紧了，“一万二啊。我们这种人家，一年到头，能见着几个一万二？小军高兴坏了，说妈你等着，我干两年，咱把欠的债还了，再给你换个能住人的房子。”
“头一年，是真好。”她说，“他天天给我视频。在哪儿干活，吃的啥，工友是谁，都跟我说。那时候，他耳朵后头那道疤，我视频里看得清清楚楚的。”
她顿了顿。
“后来，大概是二六年底，年根儿底下，就变了。”
“咋个变法？”沈墨问。
“先是视频少了。”何秀云回忆着，眉头拧成一团，“从天天视频，变成几天一回，后来变成一礼拜一回。再后来，每回视频，时间都特别短，说几句就挂，说信号不好。而且，他老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看不清脸。”
“再后来，就开始要钱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头一回，说工地押金，要交五千。我寻思，押金嘛，干完活能退的，就给了。第二回，说他证件被工头扣了，要拿钱赎。第三回，说他不小心碰坏了工地的机器，要赔。第四回……”
她数不下去了。
“三年，前前后后，我给他打了。”她闭了闭眼，“十六万。”
苏雪梅倒抽一口气。
“我把老家那块宅基地卖了。”何秀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那部手机的裂屏上，“我跟街坊、跟亲戚，能借的都借了。我现在，白天在菜场，晚上还接两家钟点工，就为了还这个债。”
“可是大姐。”苏雪梅忍不住，“您既然觉得不对，怎么……怎么还一直打钱？”
“因为他是我儿子啊。”何秀云抬起头，泪眼里全是茫然，“那时候，我还没看出来。他视频里跟我说，妈我有难处，你救救我。哪个当妈的，能不救？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救我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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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后来，是咋看出来的？”陆晚晴问。
“今年开春。”何秀云抹了把脸，“有一回视频，信号特别好，屋里也亮堂。我就是那一回，看清了他耳朵后头，是光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再往后，就是那碗鸽子汤。我这心里啊。”她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就跟有个声音，一直在喊，这不是小军，这不是小军。”
“我跟我们家亲戚说。”她苦笑，“我跟他舅说。我跟派出所的同志说。你们猜他们咋说？”
她学着那些人的语气，那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带着对一个老太太的怜悯和敷衍。
“他们说，秀云啊，你是想儿子想魔怔了。人家好端端的，天天跟你视频，你还能不认识自己儿子？你这是更年期，神经衰弱，该去看看了。”
“他们说，老嫂子，你这是孩子大了，不亲你了，你心里头不得劲，钻牛角尖。”
“他们说，人天天在你眼前晃，有说有笑的，你非说不是他，你这不是有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