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云说着，那点执拗的亮光，又回到了她眼睛里。

“我没病。”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活了六十年，啥都能糊涂，就我儿子，我不能糊涂。他们都不信我。我跑遍了能跑的地方，没一个人信我。”

她看着沈墨，看着陆晚晴，看着苏雪梅，那目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你们这儿。听说，你们专门帮人找人，啥怪案子都接。”她的声音哑了，“我求你们。我不管这手机里头的是人是鬼。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的小军，真的小军，他到底在哪儿。他还活着吗。”

“我就剩这么一个念想了。”

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橘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溜了进来，跳上窗台，蹲在那盆白雏菊旁边，安静地看着屋里。

陆晚晴最先开口。她没有去说那些宽慰的话，她只是把何秀云推到桌子中间的那沓钱，轻轻推了回去。

“钱您收着。”她说，“这案子，我们接。”

何秀云猛地抬头。

“晚晴。”沈墨看了陆晚晴一眼。这不合规矩，案子还没分析，不能这么轻易应下。

可他看见陆晚晴的眼神。那是一种他熟悉的眼神。陆晚晴这些年，那个病慢慢稳了，人也比从前柔和了，可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改不掉。她最听不得的，就是一个人，明明看见了真的东西，却被全世界当成疯子。

因为她自己，曾经就是那个人。

“沈墨。”陆晚晴转过头，对他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真相不负责让人舒服。真相只负责，让人看到。”

她转回去，看着何秀云。

“何阿姨，这世上要是只剩您一个人，看见了真的东西，那也不能算您疯。”她说，“我们，愿意陪您一起看。”

何秀云的嘴唇哆嗦着，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然后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哭了三年，已经学会了不出声。

沈墨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走到门边那面软木板前。

板上密密麻麻钉着图钉。绿的，是这些年了结的案子，一个名字就是一个找回来的人。黄的，是还在办的，还没着落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新的黄图钉，又撕下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何小军，男，三十，二六年失联。

他把卡片钉在软木板靠中间的位置。那枚黄图钉的金属帽，在灯下反着一点冷光。

钉好了，他转过身，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章程。

“何阿姨，我们这么办。”他说，“这事得分两头查。一头，查这手机里的‘人’，到底是真是假，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一头，光靠咱们的眼睛不行，我有个朋友，是省厅搞技术的，把视频给他，他有的是办法。”

“另一头。”他看着何秀云，“查您真儿子，何小军。他二六年到底去了哪个工地，跟谁走的，那个介绍他出去的人是谁。这些，您都得给我们想清楚，越细越好。哪怕您觉得没用的，都说。”

何秀云连连点头，把眼泪抹干，整个人像是有了主心骨。

“还有件事。”苏雪梅补了一句，“大姐，您这三年给他打钱，都打到哪个账户？转账记录还留着吗？”

“留着，都留着。”何秀云赶紧又掏手机，“我不识几个字，可这些我都不敢删，一笔一笔，都在呢。”

陆晚晴看了沈墨一眼。两人都明白，钱的流向，往往比一张脸，更不会骗人。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天已经全黑了。

何秀云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脸色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的事，慌忙又把那部旧手机掏出来。

“对了，我差点忘了正事。”她的手又开始抖，“它，它跟我要钱了。”

“上礼拜视频，说工地塌了方，砸到人了，要赔钱，限我三天内打过去三万块。说要是不打，他这回是真要出大事了，以后……以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她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沈墨。

“今天。”她声音发紧，“是第二天了。”

沈墨和陆晚晴对视了一眼。

一个失联了三年的人。一个连尸首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被亲妈认定“已经不是他”的人。

此时此刻，正隔着一块手机屏幕，精确地、定期地，向这个掏空了自己的母亲，伸出手。

而留给他们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天。

“大姐。”沈墨叫住她，“这三万块，您先别打，也别说不打。您就跟它说，钱您在凑，再宽限两天。”

何秀云怔住了。

“你们……要我，接着跟它视频？”

“对。”沈墨说，“它要钱，咱就拖着。只要它还想从您这儿拿到钱，它就不会断了这根线。这根线，是咱们现在，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何秀云看着他，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一种沈墨说不清的神情。是害怕，又像是，一种隔着屏幕，还能再看那张脸几眼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