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暗号

电话是后半夜两点多打来的。

工作室没人走。沈墨在前台的旧沙发上眯着,陆晚晴和苏雪梅各占一张椅子,趴在桌上。那块红绿两色的白板,在应急灯的微光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电话铃声一响,三个人几乎同时坐了起来。

沈墨抓起电话。是何秀云。

“沈队。”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又急又抖,背景里静得很,能听见她自己粗重的喘气,“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句话。”

沈墨一下子清醒了,按了免提。“何阿姨,您慢点说。”

“那不是骂人,也不是地名。”何秀云的声音哽着,“那是我们娘俩的话。三十年前的话。我咋就把它忘了呢。我咋能把它给忘了呢。”

她在电话那头,一下一下捶着自己。

“您别急。”陆晚晴凑近话筒,“何阿姨,您从头说。这话,是咋来的。”

何秀云顺了口气。

“小军五岁那年。”她说,“我带他去杨家洼赶集。那地方,人挤人。我就低头收拾了一下摊子,一抬头,孩子没了。”

“我疯了一样地找。”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满集子地喊,喊他小名。喊了一下午,喊到天黑,嗓子都哑了。后来天都黑透了,是集子尽头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把他给我送回来的。”

“老汉说,看见一个生面孔的男人,手里攥着块糖,正连哄带拽地,要把孩子往集子外头领。孩子一边走一边哭,那男人就说,别哭别哭,叔带你找妈去。老汉觉着不对劲,多了个心眼,上去一拦,那男人撒腿就跑了。”

电话这头,三个人都没出声。

那是个孩子被拐了就再难找回的年月。何秀云这后半句话里的后怕,隔着三十年,隔着一部电话,还烫人。

“那天晚上,小军见着我,扑过来,搂着我脖子,哭得直打嗝。”何秀云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回到了那个集子尽头,“他说,妈,那个叔叔给我糖,说带我找你。我跟他走了好远,我喊你,你都没应。妈,我害怕。”

“我那时候才知道,差一步。”何秀云说,“就差那一步,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他了。要不是那卖豆腐的老汉,我儿子,二六年都用不着被人拐,五岁那年,就没了。”

“我抱着小军,在地上坐了半宿。”何秀云说,“那一夜我没合眼。第二天,我就给他立了个规矩。”

“我跟他说,小军,记住喽。往后要是有生人,给你糖,给你好吃的,要带你走,你心里害怕,又不敢哭不敢喊,怕惹那人翻脸。你就装乖,跟着他走,可你嘴里头,得飞快地、使劲地,念一句话。”

何秀云顿了顿,一字一句,把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杨家洼叫我妈。”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脑子里,把这五个字飞快地连起来念了一遍。念快了,确实像个含混的地名,又像句没头没脑的土话。可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意思清清楚楚。

杨家洼。叫我。妈。

“这话的意思是。”何秀云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下去,“杨家洼那回,我差点没了。现在我又被生人带走了,身不由己,喊不出来。妈,你快来,叫我,找我。”

“我跟他说,你只要把这话念出来,妈不管在哪儿,听见了,就知道你出事了,就知道你不是自愿跟人走的。妈拼了命,也来找你。”

“我们娘俩,对了好些年。”何秀云哽咽着,“他上学前,每天出门,我都要他念一遍。后来上了学,路远,我还在他书包里头,缝了张纸条,写着这五个字,怕他急了想不起来。再后来,他大了,十几岁了,嫌我烦,说妈我都这么大了,谁还拐我。我也就,慢慢不提了。”

“这话,外人听着,啥也不是。”何秀云哭着说,“就娘俩懂。直到他长大了,我都快忘了。小军那么大个人了,谁还能拐他。我把这话,忘到脑后头去了。”

“我忘了。”她的声音陡然崩了,“沈队,我把它忘了。可我儿子,他没忘。三十年了,他到了那个走投无路的地方,头一个想起来的,是他妈,是他妈五岁那年教他的话。”

工作室里,死一样的静。

苏雪梅猛地站起来,把那段二十几秒的音频,又一次放了出来。

画面暗着,何小军半边脸凑在镜头前,眼睛往旁边躲。说完“过年我回不去了”,他压着嗓子,那句又快又轻、被苏雪梅当成杂音的土话,滚了出来。

这一回,三个人都听懂了。

杨家洼叫我妈。

清清楚楚。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在一个连真脸都不敢露全的镜头前,趁着一句“过年回不去”的当口,把五岁时母亲教他的防拐暗号,又念了一遍。然后立刻用“工地催得紧”,把它盖了过去。

他在说:妈,我被人带走了。我身不由己。这不是我愿意的。快来找我。

陆晚晴握着话筒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