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何秀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那不是寻常的哭。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头一寸一寸碾过去的声音。

小主，

苏雪梅别过头，眼泪砸在键盘上。

沈墨闭了闭眼。他办了一辈子案，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下，往往不是解脱，是更深的、再也填不上的痛。

因为这句暗号，把太多事，一下子都串明白了。

二六年腊月二十三。何小军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知道自己被人困住了，身边有人盯着，他说不了实话。他甚至已经预感到，往后镜头里那个“他”，可能都不是他自己了。

所以他冒着险，演了一出信号不好的戏，把五岁时妈教的暗号，塞进那二十几秒里。那是他唯一能用的、外人破译不了的、只属于他们娘俩的渠道。

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真话。

“妈。”陆晚晴对着话筒，轻轻地，像是替那个再也开不了口的人，说了一句，“妈，我被带走了，快来找我。”

电话那头，何秀云的哭声，一下子拔高，又一下子掐断，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两年多。”她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沈队，他两年多前，就跟我喊救命了。他把命都豁出去了，给我留了这句话。”

“我天天捧着这段视频看。”她的声音碎了，“我看了千百遍。我光顾着看他的脸，看他瘦了没有，看他笑没笑。我把那句救命的话，当成杂音，当成他累糊涂了。”

“他在那头，喊了我两年多。”何秀云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尘埃里，“我在这头，一个字，都没听见。”

陆晚晴攥着话筒，眼泪滚下来。她知道这种痛。这世上最锥心的，不是没人救你，是救你的人，明明就在不远处，却听不懂你的呼喊。何小军喊了，他妈没听懂。陆晚晴自己当年在红楼里，也喊过，外头那么多人，也没一个听懂。

“何阿姨。”沈墨开口，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冷硬，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何秀云需要的不是一起哭的人，是一个能替她把这事办到底的人，“您没有错。”

“五岁的暗号，三十年了，您能想得起来，已经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妈了。”他说，“小军把话留给您，是信您。他信您总有一天能听懂。今天，您听懂了。他没白留。”

“现在，他喊了，您听见了。”沈墨一字一句，“那接下来，该咱们动了。咱们顺着他指的道，去把他找回来。也去找出，是谁，把他带走的。是谁，在用他的脸，骗您的钱。”

电话那头，何秀云的哭声，慢慢平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

“好。”她说，“沈队，你说咋办，我就咋办。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也得把我儿子，接回家。”

挂了电话，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灰白。

沈墨走到那块白板前，拿起笔，在那个二六年腊月二十三的绿点旁边，重重写了四个字。

求救信号。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它不光是最后一面。”他低声说，“它是铁证。它证明，何小军不是自愿出去打工挣不着钱不回家。他是被人，掳走的。这案子的性子，变了。”

那一夜，还有一个人没睡。

苏雪梅在何秀云来电话之前，就一头扎进了另一条线里。她睡不着。她总觉得，找真小军是一头，可那个把死人做成影子、还在骗钱的“工厂”，是另一头，这一头，眼下能下手的线索，反倒更多。

她手里攥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韩冰说的“作坊指纹”。同一套工具、同一个手艺造出来的合成视频，带着一种肉眼看不见、却查得出的一致痕迹。韩冰把“数字何小军”的指纹，和他经手过的另外几起合成案的指纹，比对过，是一个来路。

一样，是金途劳务。这家皮包公司，二六年把何小军这批人，往南边输送。苏雪梅查到，它输送的方向，集中在南方某一座新兴的科技城。

还有一样，是这两年冒头的、做“AI数字人”的公司。这本是个新兴的、光鲜的行当，做虚拟主播，做数字代言人，做“让逝去的亲人在屏幕里复活”的慰藉生意。明面上，干干净净，还很有情怀。

苏雪梅把这三样，摊在一块儿。

作坊指纹，指向一种成熟、稳定、专业的合成技术。不是个人瞎鼓捣，是有公司级别的算力和团队。

金途的去向，指向南方那座科技城。

她就在那座城里注册的数字人公司里，一家一家地筛。筛技术够硬的，筛规模够大的，筛成立时间对得上的——得是二六年以前就有了能耐，二六年起就能批量出货的。

筛到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苏雪梅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