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沈墨叫了过来。

“沈哥。”她指着屏幕，声音有点干，“我没十成的把握。可这家，最像。技术对得上，地方对得上，时候也对得上。”

屏幕上，是一家公司的官网。页面做得很漂亮，淡蓝的底，干净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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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光数字。”苏雪梅念出那个名字。

沈墨俯身去看。

这不是他想象里那种藏在城乡结合部、租间黑屋子、几台破电脑攒起来的黑窝点。

这是一家明星公司。

官网上，挂着一排排的牌子。“数字经济示范企业”“高新技术企业”“创新创业大赛金奖”。还有几张照片，是创始人上电视、上论坛、领奖的样子。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斯斯文文，戴副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是那种一看就让人放心的、海归才子的模样。

照片底下，配着一行小字介绍：魏成，“屿光数字”创始人，海外名校归国，国内数字人技术领军人物。

苏雪梅把页面往下拉。

公司首页正中央，是一句大大的、设计得很漂亮的广告语。淡蓝的背景上，那几个字，温温柔柔的。

让思念有处安放。

页面上还放着几段宣传视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设备，对着屏幕里“复活”的老伴，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老泪纵横。画外音温柔地说，时间带不走思念，科技让爱重逢。

沈墨盯着那行广告语，盯着那个泪流满面的老人，半晌没说话。

让思念有处安放。

把一个母亲的死儿子，做成一台会喊妈、会要钱的提款机的地方，对外卖的，是给思念，一个安放的去处。

沈墨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咖啡，一口闷了。

“雪梅，你这三样东西，串得好。”他说，“可串得再好，眼下也只是个猜。指纹像，方向对，时候合，这是咱们自己捋出来的。拿到台面上，啥也不是。”

苏雪梅点头。她也明白。

“何况。”沈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看它这架势。又是示范企业，又是上电视领奖。这种公司，后头站着的，是真金白银，是名头。咱们三个，闯进去问一句‘你们是不是把何小军做成了数字人’，人家一个电话，就能把咱们打发了，还能反过来告咱们诽谤。”

“那咋办？”苏雪梅问。

“不能硬来。”沈墨盯着屏幕上那行“让思念有处安放”，眼神慢慢沉下去，“这两年，多少失独的、丧偶的老人，掏钱给死去的亲人做个数字人，图个念想。这事，本身不犯法。犯法的，是有人，拿这套手艺，去给死人、给被拐走的人，做提款机。咱们得弄清，屿光这家，是只做正经生意，还是，两头的钱都挣。”

陆晚晴一直没说话，这时开了口。

“得有个人，进去看看。”她说，“以一个真正想给逝去亲人做数字人的客户的身份。进去，亲眼看看它的样片，看看它接不接那种‘没有授权’的活儿。”

屋里静了一下。三个人的目光，先后落到了苏雪梅身上。

苏雪梅推了推眼镜。她最年轻，最懂这些数字的玩意儿，也最不像个办案的。一个戴眼镜、说话轻声细气的姑娘，揣着一肚子悲伤，去给过世的父亲做个数字人——没有比这更不起眼、更不让人起疑的客户了。

“我去。”她说。

沈墨看着她，没立刻应。他想起昨晚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剪那段音频时发白的脸。进了那个地方，她要装作一个被悲伤淹没的女儿，去面对那个把死人做成生意的男人，还得不动声色地，从他的样片墙上，把何小军那张脸，找出来。

“想清楚了？”沈墨问。

“想清楚了。”苏雪梅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温温和和的眼睛里，这一回，有种沈墨没见过的硬，“我不能让小军那张脸，再在那面墙上，多挂一天。”

沈墨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这出戏，咱们得给你，好好捯饬捯饬。”

天，彻底亮了。窗外巷子里，老张的包子铺升起了第一缕白汽，橘猫在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家叫“屿光数字”的明星公司，也即将开门营业。它会迎来访客，谈笑风生，签下一单又一单“让思念有处安放”的生意。

而在它光鲜的样片库里，会不会，就摆着一张，叫何小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