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屿光

苏雪梅在屿光数字楼下,坐了十分钟,才下车。

她没急着进去。她先把沈墨给她“捯饬”出来的那套身份,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林晚。三十岁。一家小公司的会计。父亲三个月前因病过世。和父亲感情极深,无法接受,听说有“数字人”这种东西,想给父亲做一个,能时常说说话。

这身份,大半是真的。

沈墨教她,演戏最忌讳全靠编。最好的伪装,是揣着一份真东西。苏雪梅的父亲,确实走了,不过是七年前。那道伤,她一直没敢碰。这一回,沈墨让她,把那道旧伤翻出来,垫在这场戏底下。

“你不用演悲伤。”沈墨说,“你想想你爸,那悲伤是真的。你只用,把它,放到三个月这个新疮口上。别人看你眼睛红,那是真红。骗不了人的,是真东西。”

临出门前,沈墨还反复叮嘱了几条。

“记住,你今天就一个差事,看。”他说,“看清楚那面样片墙上,有没有何小军。其他的,能记多少记多少,记不住别硬记。千万别问得太深,别打听不该一个客户打听的事。一句多余的话,都别问。”

“那要是,我真看见小军了呢?”苏雪梅问。

“看见了,更不能露。”沈墨盯着她,“你心里头,跟没看见一样。该咋样,还咋样。哀女就是哀女,从头到尾,都是哀女。你一旦露了一点不对,对面那是个能把死人做活的人,他能从你一个眼神里,看出毛病。”

“记住,咱们今天,不抓人,不对质。”他说,“咱们就是去探个底。探完了,全须全尾地,给我回来。这比啥都强。”

苏雪梅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了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抬头望那栋楼。

屿光数字,在这座科技城最气派的写字楼里,占了一整层。

跟她想象里那种藏污纳垢的黑窝点,差了十万八千里。

电梯上去,门一开,是一片明晃晃的、敞亮的大堂。淡蓝和原木色的装修,干净,温暖,一点不像个冷冰冰的科技公司,倒像个高档的、让人放松的会客厅。墙上挂着那句话,做成了立体的字,淡淡地发着光。

让思念有处安放。

前台是个笑容甜美的姑娘。“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苏雪梅放轻了声音,“我姓林,约的,做……做亲人数字人的咨询。”

她在“亲人”两个字上,顿了一下。那一顿是真的。她想起的,是七年前的父亲。

前台姑娘脸上的笑,立刻换了一种。那是一种受过专门训练的、面对悲伤客户的、恰到好处的体恤。

“林女士,您先这边坐。”她引苏雪梅到一组柔软的沙发上,“我们魏总,今天正好在公司。他很重视每一位托付思念的客户。我去请他。”

苏雪梅心里一动。

魏总。魏成。她要见的,是那个海归才子,那个站在这一切最前头、笑得温和的创始人本人。

魏成来得很快。

他比照片上,更显年轻一些。穿一件浅灰的羊毛衫,没打领带,斯文,随和。那副细框眼镜后头,一双眼睛,温和又专注,看人的时候,像是真的在听你说话。

“林女士。”他在苏雪梅对面坐下,没有居高临下,反而微微前倾,“节哀。”

就这两个字。没有那些花哨的客套。苏雪梅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人会来事。他知道,对一个新失至亲的人,千言万语,不如“节哀”两个字来得熨帖。

“魏总,您好。”苏雪梅的声音有点发紧。这发紧不全是装的,“我,我想问问,给过世的人做数字人,是咋个做法。我爸他,走得急,我没来得及……”

她说不下去了。眼圈,真的红了。她想起的是七年前那个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的清晨。

魏成安静地等她。他没有递纸巾,没有忙不迭地安慰,只是安静地,给她留出哭的余地。等她平复了一点,他才开口。

“林女士,我先不跟您谈技术。”他的声音很轻,“我先跟您说说,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

“我读书的时候,在国外。”他说,“我奶奶过世,我没能回来。等我回来,只剩一抔灰,一张照片。我抱着那张照片,想起来,我居然,想不起来她说话的声音了。一个把我从小带到大的人,我连她的声音,都留不住。”

他停了停,眼神里有种恰到好处的怅惘。

“那时候我就想,技术发展到今天,我们能把人送上天,能让机器比人还聪明,为什么,就不能替我们,留住一个亲人的声音,一张笑脸,留住那点,能让我们在想他的时候,还能再看一眼、再听一句的,念想呢。”

“所以我们做了屿光。”魏成看着苏雪梅,“林女士,我们不创造亲人。逝者已矣,这一点,我们从不欺骗客户。我们做的,是把您父亲生前的影像、声音,留下来的那些,整理好,让他能用他自己的样子、自己的声音,在屏幕里,陪您再说说话。是个念想。是给思念,一个安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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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梅低着头,听着。

她不得不承认,这套说辞,动人。要不是她知道这家公司背地里干的勾当,她这会儿,恐怕真要被打动了。一个失去亲人的人,听见这样的话,谁能不动心。

这就是最让她脊背发凉的地方。

这人不是在撒一个拙劣的谎。他是把一件本可以很温情的好事,做成了一块漂亮的招牌,挂在门口。门里头,同一套手艺,同一批人,一手给失独的老人做着真情怀,一手,把何小军这样的死人,做成提款机,去骗另一批老人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