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和假，善和恶，就用同一双手，在同一个屋檐下，做着。

“那……”苏雪梅抬起头，斟酌着，把话往她真正想问的地方引，“那做这个，需要我提供啥。是不是，得有我爸生前好多的视频、录音？”

“对。”魏成点头，“素材越多，越丰富，做出来的数字人，就越像，越自然。这是行里的规矩。”

“那要是……”苏雪梅放慢了语速，“要是有人，手里没多少自己亲人的素材，光有照片，或者，光有别人那儿弄来的一点东西，你们也能做吗？”

她盯着魏成的脸。

魏成脸上那点温和，丝毫没变。

“原则上，素材是越多越好。”他答得滴水不漏，“至于素材的来源，林女士，这是我们的红线。我们只接受客户提供本人或直系亲属的素材，并且要签署授权书，确保来源合法。这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客户的保护。”

他笑了笑。

“毕竟，一个人的脸，一个人的声音，是顶顶要紧的东西。不能乱用的。”

苏雪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得真好。一个人的脸，一个人的声音，是顶顶要紧的东西，不能乱用。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光说，您也没个概念。”魏成站起身，“林女士，要是您方便，我带您随便走走，看看我们是怎么工作的。也看看我们做过的一些案例。看了，您心里好有个数，再决定要不要把您父亲，托付给我们。”

这正中苏雪梅下怀。她要的，就是进去看。

她跟着魏成，往里走。

里头比大堂还讲究。一间间玻璃隔出来的工作室，年轻的工程师们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张正在被处理的人脸，有的在调表情，有的在对口型。安静，专业，井井有条。

苏雪梅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屏幕。她记下了几个细节：屏幕上那些操作的界面，几个反复出现的软件标识，墙上贴的几张流程图。这些，回去都得跟韩冰说。她不懂，韩冰懂。

走到一处宽敞的展厅。魏成停下了。

“这是我们的案例墙。”他说，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自豪，“每一个，都是一个被我们留住的念想。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苏雪梅抬起头。

那是一整面墙。墙上，嵌着一格一格的小屏幕，每个屏幕里，都循环播放着一个数字人的几秒钟影像。有白发的老者，有中年的妇人，有的在笑，有的在说话，有的只是安详地看着前方。

几十张脸。几十个，已经不在人世，却还在这面墙上，微笑着、说着话的人。

苏雪梅的心，狂跳起来。

她知道，何小军，很可能就在这面墙上。

她强压着，让自己的目光，像一个寻常的、好奇又伤感的客户那样，缓缓地，从这些脸上扫过。她不敢扫得太快，怕露怯。她得装作，每一张脸，都在勾起她对父亲的思念。

魏成在一旁，温声细语地，给她介绍其中几个“动人”的案例。一个老兵，一个早逝的歌手，一个意外离世的孩子。

苏雪梅一边“嗯”着，一边搜。

一排，一排，又一排。

她的目光，扫到墙角靠下的一片。那里的几个屏幕，似乎是些“不那么重要”的案例，播放的影像更短，标签也更简略。

就在她的目光，要往那片角落落定的时候——

“林女士。”

一个年轻的声音，有点急，插了进来。

苏雪梅回过头。是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他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和那面墙之间，恰好挡住了她望向墙角的视线。

“那个，魏总。”年轻人有点局促，眼神躲闪，不太敢看苏雪梅，“311那个项目的渲染，卡住了，客户在催，您看……是不是先过来定一下。”

魏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苏雪梅在旁边，捕捉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上司对下属寻常的回应。那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警告。

年轻工程师像是被那一眼烫了一下，立刻噤了声，低下头。

“小林，没看见我在接待客户吗。”魏成脸上还是笑着，语气却凉了半分，“311的事，等会儿说。”

“哦，哦，好。”年轻人讷讷地应着，抱着电脑，匆匆退开了。退开时，他飞快地、几不可察地，朝那面墙的角落，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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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慌张，又像是藏着别的什么。

苏雪梅把这个叫“小林”的年轻人，把他那慌张的眼神，把魏成那一闪而过的警告，全都记在了心里。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事，魏总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