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知道，刚才那一下，绝不寻常。那个角落，那片“不重要”的案例里，一定有什么，是他们，不想让一个客户看见的。

参观快结束的时候，苏雪梅找了个由头。

“魏总，不好意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去趟洗手间。”

“哦，您直走，左拐就是。”魏成指了指，“我在前头会客室等您。回头我把我们的服务方案，给您详细说说。”

“好，谢谢。”

苏雪梅往洗手间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魏成已经转身，往会客室去了，那个叫小林的工程师，也不见了踪影。

走廊上没人。

她的心，怦怦地跳。她知道这么做有风险。可那个角落，那个被刻意挡开的角落，像一只手，攥着她，让她迈不动去洗手间的腿。

她拐了个弯，没去洗手间，而是悄悄地，循着原路，又摸回了那间案例展厅。

展厅里空着。几十个小屏幕，还在静静地循环播放着。那些逝去的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展厅，慈眉善目地，微笑，说话。

苏雪梅快步走到墙角。

就是这片。几个不起眼的小屏幕，挤在最下头的角落里。播放的影像很短，就那么几秒，翻来覆去。标签也简略，没有那些“老兵”“慈父”的动人故事，只有一串冷冰冰的编号。

她一个屏幕，一个屏幕地看过去。

第一个，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第二个，是个陌生的女人。

第三个——

苏雪梅的呼吸，停了。

屏幕里，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短头发。他对着镜头，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然后，咧嘴一笑。

左脸，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苏雪梅死死盯着那张脸。她办这个案子这些天，把何小军那段视频，看了不下百遍。这张脸，这个圆脸，这个短发，这个左脸笑起来才有的、浅浅的酒窝，她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是他。

是何小军。

那个被亲妈认定“早已不在”的人。那个在最后一面，用一句童年暗号，向母亲喊救命的人。那个真身早已不知所踪、却还在另一头，每周跟母亲视频、管母亲要钱的人。

此刻，他正作为屿光数字一件“成功案例”，挂在这面墙的角落里。

那串冷冰冰的编号底下，没有名字。没有“慈父”，没有“爱子”，没有任何一个家庭的故事。他不是一个被留住的念想。

他是一件，样品。

一个被偷走了脸的死人，正对着每一个走进这间展厅、思念着逝去亲人的客户，一遍，又一遍，温和地，微笑。

苏雪梅站在那面墙前，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想起沈墨的叮嘱——看见了，更不能露，心里头跟没看见一样。

可这太难了。

她想起何秀云，想起那个抱着裂屏手机、把救命的暗号当成杂音听了两年多的母亲。想起电话那头，何秀云说“他喊了我两年多，我一个字都没听见”时，那种碎了的声音。

而她要找的人，何秀云的儿子，此刻就在这儿。不是在某个能让母亲接回家的地方，是在这面墙的角落里，被编了个号，当成一件招揽生意的样品。何秀云要是看见这一幕，她会怎么样。

苏雪梅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冲上来的、又酸又热的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能哭。这会儿哭，是替何小军哭，是替何秀云哭。可一个来给“父亲”做数字人的客户，站在一面陌生案例墙前，对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编号，哭成这样，那才叫见鬼。

她想掏手机拍下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监控。这种地方，到处都是眼睛。一个客户，避开接待，独自摸回展厅，对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编号拍照——这要是被人看回放，比哭，还露馅。

她把手缩了回来，逼着自己，把那串编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死死地，记进脑子里。记牢了，她才像个寻常客户那样，恋恋不舍地，又在那些“慈父慈母”的屏幕前看了几眼，转身，往洗手间去了。

走出展厅那一刻，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忽然懂了，魏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的脸，一个人的声音，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在这里，它确实顶顶要紧。要紧到，可以被扒下来，编上号，挂上墙，当成一件招揽生意的样品，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