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梅是中午回到工作室的。
她一进门,把背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的外套脱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瘫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沈墨和陆晚晴都没催她。陆晚晴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俩荷包蛋,端到她跟前。
“先吃。”陆晚晴说,“吃完再说。”
苏雪梅扒了几口热面,那股从屿光带回来的、刻进骨头里的凉,才算褪了点。她放下筷子,开口第一句话,是:
“沈哥,我看见他了。”
屋里静了一下。
“何小军。”她说,“在他们一面案例墙的角落里。编了个号,没名字。当成一件样品,挂在那儿,循环播放。对着每一个进去的客户,笑。”
她说得很平,可说到“笑”字,声音抖了一下。
沈墨闭了闭眼。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见苏雪梅这么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在心口,钝钝地捶了一拳。
何秀云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儿子,原来一直都“在”。在一家明星公司的展厅里,在一面叫“案例墙”的墙上,被编了个号,日复一日地,对着陌生人微笑。
“那个编号,你记下来了?”沈墨问。
“记下来了。”苏雪梅报出一串数字,“还有这些。”
她把在屿光里头记下的细节,一样一样,倒了出来。工作室里几个反复出现的软件标识,墙上流程图的大致样子,工程师们操作的界面。说到最后,她特意提了那个叫“小林”的年轻工程师,提了他慌张引开她的那一下,提了魏成那一闪而过的警告眼神。
“这个小林,有问题。”苏雪梅说,“他不像别人那么熟练,那么麻木。他看见我要往那个角落看,他慌了。一个干这行的,见着一件样品,会慌成那样?我觉着,他心里头,有事。”
沈墨把这些,都记下了。
“还有件事,我得说。”苏雪梅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地方,太干净了。淡蓝的墙,原木的桌子,做悲伤生意,做得跟个高档茶馆似的。来的客户,一个个抹着眼泪,把死去的爹妈、孩子的视频,捧着、宝贝着,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呢,温声细语地接过来,节哀,节哀。”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我坐在那儿,一边演,一边想。这些哭着来的客户里头,有多少,是真给亲人留个念想。又有多少,跟何阿姨一样,其实,是在给一个早就死了的人,源源不断地,送钱。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以为屏幕里那个,是亲人。其实那是个,被这家公司,编了号、挂了墙、租出去的,影子。”
陆晚晴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她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她比谁都懂这种事的恐怖。一个人,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外头所有人,都觉得岁月静好。她在红楼里那些年,外头的人,谁知道墙里头是什么。屿光这面墙,也是一样。墙外头,是情怀,是慰藉,是科技让爱重逢。墙里头那个角落,挂着何小军这样,连名字都没有的,死人。
“沈哥。”苏雪梅报出一串数字,“这是那个编号。还有这些。”
她把在屿光里头记下的细节,一样一样,倒了出来。工作室里几个反复出现的软件标识,墙上流程图的大致样子,工程师们操作的界面。
沈墨没急着下判断,先把苏雪梅报的那串编号和那几个软件标识,拍下来,发给了韩冰。
韩冰那边,回得比平时慢。
过了快两个钟头,他打来电话,开口就是一句:
“对上了。”
沈墨握紧了电话。“你说。”
“你发我那几个软件标识。”韩冰说,“是屿光自己内部用的一套合成工具,市面上买不着,是他们自家攒的。我反过来查,这套工具,留下的合成痕迹,有一种它独有的特征。把这特征,跟咱们手里那段‘数字何小军’的视频一比。”
他顿了顿。
“一模一样。”韩冰说,“沈墨,那个会喊妈、会要钱的‘何小军’,就是屿光这套工具做出来的。错不了。这家公司,就是合成何小军的工厂。铁板钉钉。”
工作室里几个人,都听见了。陆晚晴轻轻舒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沉。
铁证有了。
可铁证有了,又能怎样。
“沈哥。”苏雪梅放下碗,“咱们现在,能报案了吧?拿着这个,找乔楠那样的网安,立案,去查屿光。”
沈墨没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块红绿两色的白板前,盯着上头,看了很久。
“还不够。”他终于说。
“咋还不够?”苏雪梅急了,“指纹都对上了,何小军就在他们墙上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