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说，对面是个啥。”沈墨转过身，“屿光不是个黑窝点。它是明星企业，是政府的示范，是上过电视的。它后头，是真金白银，是名头，是一堆咱们看不见的关系。这种公司，最不缺的，就是法子，把自己摘干净。”

“咱们现在手里有啥？”他扳着指头，“有何小军被合成的铁证，有他挂在墙上的事实。可这些，只能证明，屿光‘做’了这个数字人。它做了，不等于它‘知道’这是拿去骗人的、是个被掳走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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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梅愣了一下。

“你想想。”沈墨说，“屿光要是咬死了说，‘这是我们正常的业务，客户拿着素材和授权来，让我们做的。我们只管做，做完交货，钱货两清。客户拿去干啥，我们不知道，也没义务管。’——你拿它咋办？”

屋里静了下来。

沈墨这一问，问到了要害。

“它把自己，摆成一个开锁的师傅。”沈墨说，“有人拿着钥匙坯子来，让它配一把钥匙。它配了。配完，那人拿这把钥匙去开了别人家的锁，偷了东西。你能怪那个配钥匙的师傅吗？他会说，我又不知道他拿去偷东西，我就是个配钥匙的，凭手艺吃饭。”

“屿光，就想当这个配钥匙的师傅。”沈墨的眼神冷下来，“把脏，都甩给上家和下家。”

陆晚晴接了话。

“所以，得先逼它表态。”她说，“得让它，亲口把这套‘配钥匙师傅’的说辞，说出来，落在白纸黑字上。它越是急着撇清，越能看出，它心里头有鬼，越能看出，这条链子，上头还有人，下头还有人。”

“对。”沈墨点头，“我去找方敏华。”

方敏华的法律咨询所，这些年专做被害人法律援助，跟工作室是老搭档了。

沈墨把事情一说，方敏华就明白了沈墨的用意。

“你不是真要告它。”方敏华推了推眼镜，“你是想拿一封正经的律师函，去戳它一下，逼它开口表态，看它怎么接。”

“对。”沈墨说，“它怎么接这封函，比函本身，更要紧。”

方敏华以“当事人疑似亲属影像、声音被冒用于未经授权之数字合成”为由，给屿光数字，发了一封措辞严谨的问询函。函里没提何小军的名字，只问了几条：贵司是否承接此类数字人合成业务；承接业务时，如何核查所用素材的来源合法性与授权真实性；可否就特定项目的素材来源，作出说明。

屿光的回复，来得很快。是它法务部出的，一封打印得整整齐齐、盖着公章的正式函件。

沈墨把那封回函，在工作室念给大家听。

念完，屋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封回函，写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它先是大谈公司“始终把数据合规与个人信息保护放在首位”，列了一堆自己拿过的合规认证、获过的荣誉。接着，话锋一转，写道：本公司系数字技术服务提供方，所承接之合成项目，素材均由客户提供，并由客户书面承诺其对素材享有合法权利及完整授权。本公司基于对客户承诺之信赖提供技术服务，对素材之实际来源及客户之最终用途，不知情，亦无法定的事先核查义务。

最后，它以“涉及客户商业秘密及个人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具体客户与项目信息。

“看见没。”沈墨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搁，“跟我说的，一字不差。配钥匙的师傅。客户拿素材和授权来，我照着做，做完不管。我不知情，我没义务查。这把脏，它甩得干干净净。”

“这帮人。”苏雪梅气得手发抖，“何小军的脸，明明白白挂在他们墙上。他们张口闭口‘客户提供素材’。何小军被人掳走的，他妈一分钱都没收着，哪来的授权？这‘客户’，分明就是骗子！”

“它当然知道是骗子。”陆晚晴的声音很冷，“它只是把‘知道’，藏在了‘不知情’后头。”

沈墨却盯着那封回函，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看着看着，他眼里头，慢慢有了点别的东西。

“它这封函，把自己摘干净了。”他缓缓地说，“可它摘干净的同时，也露了个底。”

“啥底？”苏雪梅问。

“它说，素材，是客户提供的。”沈墨一字一句，“换句话说，屿光自己，不采集原料。它只负责，把别人送来的脸和声音，缝成一个会动的影子。”

他抬起头。

“那原料，从哪儿来？”他说，“一个骗子，他上哪儿，去搞这么多失踪的、死掉的人的，清清楚楚的脸和声音？他总不能自己挨个去拍、去录吧。这背后，得有个专门倒腾这玩意儿的人。有个，给屿光，也给那些骗子，供货的人。”

“专门，扒人脸、卖人脸的人。”

苏雪梅猛地想起一件事。

“那个标识！”她一下子站起来，“沈哥，我在屿光的屏幕上，看见过一个反复出现的标识。我当时不懂，以为是啥水印。好几个工程师的界面上，都有。那会不会，就是他们‘进货’的来源？”

沈墨眼睛一亮。“你记下来了？”

“记了个大概的样子。”苏雪梅抓过纸笔，凭着记忆，把那个标识的轮廓，画了出来，“发给韩冰，他肯定能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