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画着标识的纸，连夜发给了韩冰。

韩冰第二天上午，把答案发了过来。

那个标识，是一家公司的徽记。一家叫“澜图数据”的公司。

沈墨把这家公司的信息，调出来看。

又是一家光鲜的企业。主营业务，是“AI训练数据服务”。说白了，就是给那些做人工智能的公司，提供“喂料”——海量的、标注好的数据。它的官网上，同样挂着政府订单、产业园明星、行业标杆的名头。介绍里说，它“为人工智能产业，提供高质量的数据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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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基石。

沈墨盯着这四个字，慢慢明白了这条链子的样子。

屿光，是把脸缝到机器上的“军火商”。它做出会喊妈、会要钱的影子。

可它做影子的“原料”——那些清清楚楚的、活生生的人脸和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是澜图。

澜图，才是那个源源不断，往外供应“原料”的人。它管搜罗、管清洗、管标注、管贩卖那一张张脸。屿光从它那儿进货，缝成影子。骗子再从屿光那儿订货，拿去行骗。

一条流水线。何小军那张脸，从被掳走的那一刻起，就上了这条流水线。先被人扒下来，当成“数据基石”，卖给屿光。再被屿光缝成影子，编上号，挂上墙，又租给骗子。最后，对着他亲妈，喊一声“妈”，伸手要钱。

洋葱，剥开了第二层。

下头，还有几层，沈墨还看不见。可他已经闻到了，越往里，那股味道，越冷。

他想起苏雪梅说的那面案例墙，想起墙角那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何小军。一个人，是怎么从一张活生生的脸，变成一行“数据基石”，再变成一件挂在墙上的样品的。这中间，得有多少只手，经过多少道工序，盖多少个“合规”的章。每一道工序上的人，大概都觉得，自己干的，是干干净净的正经买卖。扒脸的，说我只是采集数据。缝脸的，说我只是提供技术。骗钱的，说我只是用了个工具。没一个人，觉得自己手上，沾着何小军的命。

可何小军，就是这么，没的。

“晚晴，雪梅。”他抬起头，正要部署下一步——

电话响了。

是何秀云。

沈墨一接通，那头何秀云的声音，就慌慌张张地撞了进来，比哪一次都急。

“沈队！沈队不好了！”她喘着粗气，“它，它今天不一样了！”

“何阿姨您别急，慢慢说。”沈墨心里一紧，“哪个不一样了？”

“那个，那个手机里的小军！”何秀云的声音都劈了，“它今天又来视频。我照你们说的，跟它说钱在凑，再宽限两天。可它今天，不答应了！”

“它变脸了。它催得又急又凶，说不能再等了。它还问我，问我这几天，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我，是不是跟外人说了它的事。”

沈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它察觉了。

“它说，”何秀云带着哭腔，“它说，钱要是明天再不到账，它就，它就要‘换个法子’了。它说，到时候，可就别怪它，再也联系不上了。”

“沈队。”何秀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这是啥意思啊。它是不是，要跑了？”

沈墨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盛夏的日头，正毒。巷口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橘猫趴在台阶上，晒得懒洋洋的。一切，都安静而寻常。

可他知道，那根他们攥在手里的、唯一的线，此刻，正在那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往回收。

它要跑了。

他们刚摸到第二层，还没来得及伸手，那个最先伸到何秀云面前的影子，就要先一步，缩回那张看不见的网里去了。

线一断，何小军那张脸，会被从墙上取下，编号会被抹去，账户会被清空，仿佛这世上，从没有过这么个人。

留给他们的时间，又一次，开始倒数。

而这一回，倒数的尽头，不是三万块钱。是何小军，那个真的他，最后一点能被找回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