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母亲的来电

沈墨握着电话,在那头何秀云的哭腔里,把自己往回拽了拽。

窗外盛夏的日头还毒着,巷口梧桐绿得发亮。可他知道,那根线,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回收。慌没用。这种时候,越慌,断得越快。

“何阿姨,您听我说。”他把声音压得又稳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何秀云耳朵里送,“它要跑,跑不了那么快。您想想,它催钱催得这么凶,说明啥?说明它还惦记着您这笔钱,舍不得。舍不得,就还得跟您耗。”

电话那头,何秀云的喘息略略匀了一点。

“它问您有没有人来找过,您咋答的?”

“我,我说没有。”何秀云的声音抖,“我说就我一个老婆子,谁来找我。”

“答得好。”沈墨说,“就这么答。它再问,您还这么答。您记着,您就是个被催到墙角、东挪西凑还差一口气的穷妈。越像,它越信。”

他顿了顿,把次日的话,掰开揉碎,喂给何秀云。

“明天它再来,您别一口应了,也别拖太硬。您就哭,您就说钱凑得差不多了,亲戚那儿还差最后五千,人家明天下午才发工资,等钱一到手,您天黑前准打。您求它,再宽一天,就一天。”

“它要是不依呢。”何秀云说。

“它依。”沈墨说,“差一口气的钱,到嘴边了,它不会为这一天,把您这条肥线扔了。它会等。您把它,再吊一天。”

何秀云在那头,半信半疑地应着。沈墨又安抚了她几句,让她睡前别一个人闷着想,有事就打工作室的电话,这才挂了。

放下手机,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太阳穴突突地跳。

陆晚晴和苏雪梅都看着他。

“吊住了?”陆晚晴问。

“吊住一天。”沈墨揉着眉心,“就一天。屿光那边软硬不吃,澜图刚冒头,两眼一抹黑。这根线,眼下还是咱们手里唯一一根能攥着的。断不得。”

“那打过去的钱呢?”苏雪梅说,“何阿姨真要再打一笔,不就又喂了它一口。”

“钱我来想办法。”沈墨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苗蕾。”

苗蕾是省反诈中心的民警,卷十七那桩跨境的案子里,跟工作室结下的交情。资金流、止付、冻结,这些落地的事,是她的本行。

电话通了,沈墨把何秀云这条线、那个收款账户,一五一十报了过去。苗蕾在那头记着,末了说,账户她马上挂上去盯死,何秀云那笔钱真要打,让她拖到最后一刻、能晚一分是一分,钱一进去,这边立刻追、必要时止付。

“能拦下最好。”苗蕾说,“拦不下,至少能顺着钱,再往里摸一截。”

“够了。”沈墨说,“先把人稳住,把账户盯死。剩下的,咱们抢时间。”

挂了苗蕾的电话,天已经擦黑。

这一天,就这么从指缝里熬过去了。能做的,都做了。那根线,还在。沈墨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人像是被抽空了半截。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在电话里说,今晚炖了豆角排骨,让他无论多晚都回去吃。

“我回趟家。”他站起身,抓过外套,“明天一早碰头。”

给母亲租的那套小公寓,在巷子另一头,走路十来分钟。

沈墨上楼,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头开了。周素芬系着围裙站在门口,鼻尖上沾了点面粉,一见他就笑:

“算着你这会儿到。”

屋里飘着炖肉的香。那盏床头的暖黄小夜灯,周素芬白天也舍不得关,说亮着心里头踏实。这两年她总算敢把灯一盏一盏点起来了。被关在那个地方的十三年,黑,是刻进她骨头里的东西。

桌上摆了四个菜,豆角排骨、拍黄瓜、炒鸡蛋、一盘她新学的糖醋藕。沈墨夹一筷子藕,酸甜口,火候刚好。

“妈手艺见长。”

“手机上跟人学的。”周素芬给他盛饭,絮絮叨叨,“那个做饭的群,里头好些老姐妹,天天发。我跟着比划。”

她现在能用手机了。会视频,会发语音,会在群里抢两毛钱的红包,乐呵半天。一个被这世界关在门外十三年的人,正一点一点,把日子重新过回来。

“对了。”周素芬想起什么,“今儿社区又来通知,让我去把那个刷脸的,重弄一下。说是系统升了级,老人领补贴的,脸都得重新录一遍,不录下月补贴就停了。”

沈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在哪儿录?”

“社区办事大厅啊。”周素芬不以为意,“排了好一会儿队。对着个机器,眨眨眼,张张嘴,念个数,就成了。楼下门禁前阵子也换了那个,刷脸进门。我这张老脸,如今走哪儿都得亮一亮。”

她说得轻松。沈墨却听得心里发沉。

社区领补贴,刷脸。透析报医保,刷脸。楼下进单元门,刷脸。她一个深居简出、一个礼拜下不了两趟楼的老太太,她这张脸,原来早被采进了一个又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地方。

每一处,都是料。

小主,

“妈。”他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领补贴的群、做饭的群,要是有人发链接、发让你点的、让你填身份证银行卡的,你一概别理,先问我。”

“知道知道。”周素芬摆手,“我又不傻。群里头天天有人转防骗的,啥冒充公检法的,啥中奖的,我看得多了。前儿还有个老姐妹,差点被人骗去几万块,说是她孙子在外头出了事。亏得她儿媳妇拦住了。”

沈墨心里又是一动。

孙子在外头出了事。

“妈。”他盯着母亲,“上回我教你那句话,你还记着没。”

“哪句。”

“接到我电话,你先问我啥。”

周素芬白他一眼,嗔他啰嗦:“记着呢记着呢。问你小时候最怕院里头哪样东西呗。怕老井。三岁掉进去过半截,你爹拽上来的。”她笑,“这事儿天底下就咱娘俩知道,你都念叨八百遍了。”

“对。”沈墨也笑了笑,“就图你记着。”

“我能不记着。”周素芬给他碗里又添了块排骨,“你放心。妈这辈子,啥人没见过。谁顶着你的脸、你的声儿来唬我,妈一听就知道,那不是你。”

那顿饭吃到挺晚。临走,沈墨本想留下,转念又怕第二天一早碰头来不及,还是回了自己住处。

他不知道,正是这一晚他没留下,让第二天夜里,母亲一个人,撞上了那通电话。

第二天夜里,快十点。

周素芬刚洗漱完,预备睡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上头三个字: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