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一暖，接起来：“墨墨，这么晚……”

话没说完，那头一声哭，撞进她耳朵里。

“妈。”

是墨墨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得不成样子，喘着气，断断续续。

“妈，我，我出事了。”

周素芬的心，“咚”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一下子从床沿坐直了。

“咋了这是！你慢点说！”

“妈，我开车，撞着人了。”那声音抖得厉害，“撞得不轻，人这会儿在医院抢救。对方家里人闹得凶，要报警，要拘我。妈，我这边得赶紧拿钱，先赔人家一笔，把事压下来，要不，要不我就走不了了……”

周素芬只觉得一股血，“轰”地涌上头顶，脑子里嗡嗡的。

她的儿子。她的墨墨。撞了人，要被拘。

那一瞬间，什么数字人，什么暗号，全被这股血冲得没了影。她满脑子只剩一件事：她儿子出事了，她得救他。

“要多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妈这就给你打。要多少。”

“先，先打八万。”那头急急地说，“妈，你别声张，别告诉别人，更别报警，越闹越坏事。你也别挂电话，就听我说。你现在去把存折拿出来，去你手机银行，我教你转……”

别挂电话。别告诉别人。别报警。

那一连串“别”，一句紧着一句，不容她喘气，不容她想。骗子要的就是这个，把她架在火上，烧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只剩听话照做。

周素芬抓着手机，腿都软了，挣扎着要去够柜子上的存折。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那个红本子的当口——

儿子那句话，不知从哪个旮旯里，猛地冒了上来。

谁顶着你的脸、你的声儿来唬我。

先问我一句。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闭了闭眼，逼着自己，把那股冲到顶的血，往下压了压。她活了六十年，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熬了十三年，啥样的天塌下来没见过。再慌，她也得先喘上这一口气。

“墨墨。”她重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声音放得很慢，慢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先别急。妈问你一句话。你答上来了，妈立马给你打钱。”

那头顿了一下。

“妈！你问啥呀！都火烧眉毛了！”那声音又拔高了，催得更急。

“你答妈一句。”周素芬不依，一字一句，“你小时候，最怕院里头，哪样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

就那么一两秒。

可周素芬这一两秒，过得比那十三年里某些个夜晚还长。她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耳朵竖着，整个人的魂，都吊在那头将要吐出的那个字上。

“妈。”那声音终于开了口，语气变了，软了下来，绕着弯子，“你看你，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撞了人，命都要没了，你还揪着我小时候那点事。妈，我怕的东西多了，黑灯瞎火的，我打小不就怕黑么……”

怕黑。

周素芬的心，一寸一寸，凉透了。

她的墨墨，怕的不是黑。

她的墨墨，三岁那年掉进姥姥院里那口老井，淹了半截，是他爹一把拽上来的。打那以后，他见着那口井就绕道走，做梦都喊。他怕的，是井。这事儿，天底下，只有她跟死去的老伴儿知道。

这个会哭、会喊妈、会撞人的“墨墨”，不知道。

它答不上来。它只能瞎扯一个“怕黑”，再用一通“火烧眉毛”，想把这句话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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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何家那个老婆子摊上的事，一模一样。

机器。又是个机器。顶着她儿子的脸，学着她儿子的声儿，在那头，骗她。

周素芬只觉得浑身的汗毛，根根都立了起来。后怕，恶心，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恨，一齐涌上来。可她，到底是从那个地方活着走出来的人。她知道，这会儿不能炸。一炸，对面就挂了，跑了。

她得稳住它。

“哦，对，对。”她让自己的声音，重新抖起来，抖得像个真被吓坏了的老娘们，“看妈这记性。墨墨你别急，妈这就去取钱。妈眼神不好，那个手机银行妈弄不来，妈这就下楼，去楼下取款机给你取，取了现钱，妈打车给你送医院去。你等着啊，你等着妈……”

“妈你别下楼！你就手机转……”那头急了。

“妈弄不来手机那个！”周素芬抢白回去，“妈就会取款机！你等着，妈这就去！”

她不等对方再说，“啪”地挂了。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那盏暖黄的小夜灯照着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她盯着手机屏幕，那上头还亮着“墨墨”两个字。

假的。

她颤着手，把那个通话记录划掉，重新，一个一个数字，拨出儿子真正的号码。

电话嘟嘟地响着。一声。两声。三声。

周素芬把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那三声响里，她又把一辈子的心，提了一遍。

“喂，妈？”

是墨墨。

是真的墨墨。声音好好的，没有哭，没有喘，透着点这么晚接到妈电话的诧异。

“妈？这么晚了，咋了？睡了没？”

周素芬张了张嘴，那口气，一下子全泄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唰”地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