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巷子就不是原来的巷子了。

先来的是两个举着云台的，对着“晴心寻人”的牌子拍，边拍边解说。八点多，人多起来，长枪短炮的有，举着手机直播的更多。老张的包子铺开了半扇门，笼屉的白汽刚冒头，就有镜头怼过去：“老板，隔壁那家，平时看着像干正事的吗？”

老张拿蒸布抽了一下案板：“买包子就买包子。不买让让，后头排着队呢。”

其实后头没有队。这条巷子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也几十年没这么冷清过。老主顾都绕着走了。

工作室的卷帘门拉了一半。沈墨定的规矩：门不关死，人不出去，一个字不回应。

“为什么不回应？”苏雪梅熬了一宿，眼睛通红，“咱们发个声明，把事实摆出来……”

“摆什么？”沈墨说，“说录音是假的？他们等的就是这句。你说假，他们就说你拿证据。你拿技术报告，他们就说报告是你们花钱买的。你请专家，他们就扒专家跟你的关系。一来一回，三天，你就从‘被泼脏水的人’变成‘狡辩的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平得不像话。

只有陆晚晴听得出来，这份平底下压着什么。她见过这种平。当年在红楼里，她也这么平过，因为喊已经没有用了，喊得越响，病历上的字就越多。

她自己的那份，是早上刷到的。有人扒出一张老照片，红楼时期的，她坐在铁床沿上，头发剪得很短，眼神空着。照片配的标题是：起底“晴心寻人”合伙人，精神病院五年，采信度存疑。

转发底下最热的一条评论：难怪叫“晴心”，原来是从疯人院捡回来的心。

陆晚晴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看评论，是看照片里那个人。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给大家烧水。壶是旧壶，水开得慢，呜呜地响。她就站在壶边上等着，背挺得很直。

苏雪梅想说什么，被她用眼神止住了。

“水开了叫我。”她说，“我先把今天的记录理出来。天塌了，账不能乱。”

上午十点，第一拨核查上门了。区里的，联合工作组，三个人，查登记证书，查业务范围，查收费，查账。

苏雪梅把三个铁皮柜全打开了。

十七个案子，一案一档。委托书、身份核验、收费单据、销案回执，最上头压着一张目录，编号日期一笔一笔。做台账这个习惯，她坚持了三年，屋里人以前还笑她，说小苏你这是把工作室当档案馆开。

带队的翻了一个多钟头，合上最后一本，没什么表情：“材料我们带走复核。这几天，你们最好暂停接待新委托。”

“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接。”沈墨说，“手上这一件，还没办完。”

那人往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软木板。绿图钉密密的一片，黄图钉两枚。

“我说句程序外的话。”他压低了声音，“账目这么干净的机构，我干这行十几年，没见过几家。好自为之。”

他们走了以后，苏雪梅蹲在铁皮柜前头，把最后一本档案抱在怀里，忽然就哭了。不是委屈到极处的那种嚎，是绷断了的那种，没声，肩膀一抽一抽。

“我记这些账的时候，”她说，“想的是给委托人一个交代。没想过有一天，是用来证明咱们不是骗子的。”

中午，坏消息一条接一条。

方敏华来电话，声音是哑的。律所两个大客户上午打了招呼，说启明要是继续代理“那个碰瓷案”，年度顾问合同就要“重新评估”。合伙人会开了一上午。

“你什么意思？”沈墨问。

“我什么意思？”方敏华在那头笑了，“我的委托人是何秀云，一个被骗了十六万的老太太。合同要重新评估，那就评估。我做律师十五年，代理协议还没有中途扔给过谁。就这个意思。”

乔楠是下午来的，没穿警服，便装，帽檐压得很低，从巷子后头绕进来的。

“我长话短说。”他坐下，水都没喝，“局里今天上午开了会。黑料的事，定性还没有，但舆情等级上去了。上头的意思，专班照常办案，但是，跟你们工作室的协作，明面上，暂停。”

屋里静了一下。

“暂停。”沈墨重复了一遍。

“明面上。”乔楠又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材料该送我照送，只是不走登记，我自己跑。你们手上何秀云那条线，照旧，那是案子的一部分，谁也断不了。委屈你们几天，等风头。”

他站起来要走，又坐回去了，像下了个决心。

“还有件事，你们得有数。”他说，“今天有人往局里递了材料，实名举报你们工作室‘以调查为名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材料做得很专业，时间地点，有鼻子有眼。法制那边要走流程，过两天，可能要请沈墨去‘了解情况’。”

“罪安到咱们头上了。”苏雪梅气得笑出来，“咱们查他们贩卖人脸，他们举报咱们非法获取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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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以彼之道。”陆晚晴慢慢地说，“咱们查什么，他们就把咱们泼成什么。泼得越像，看客越信。”

乔楠走的时候，天阴着。他在门口站了一秒，说了句不像警察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