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警那年，我师父跟我说，办案子，最难的不是抓人，是有一天全世界都说你错了，你还得接着办。”他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我今天算见着这一天了。你们也见着了。都别趴下。”

乔楠前脚走，沈墨的手机响了。母亲。

他捏着手机站了两秒才接。录音的事，他没打算让老太太知道，可这年头，坏消息比儿子跑得快。

“墨墨。”周素芬的声音很稳，”楼下小赵媳妇把那个录音放给我听了。你别说话，听妈说。”

沈墨就没说话。

“那不是你。”老太太说，”你打小说话就慢，越是要紧的事，越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跟你爸一个样。录音里那个，从头急到尾，赶着把话说完，生怕人打断。那是背出来的话，不是从心里出来的话。”

她顿了顿，又说：”上回它装你哭，这回它装你坏。装谁都行，就是装不出你那个慢劲儿。妈六十多了，眼花，耳朵不花。”

沈墨握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下。

“妈，您别出门跟人争这个。”

“争什么，跟谁争。”周素芬说，”我儿什么人，用不着争。我把新腌的糖蒜给你留了一罐，搁窗台上了。忙完了来拿。就这样。”

电话挂了。干脆得很。

半个钟头后，另一个电话进来，是张桂芳。这个电话就难接多了。

“苏同志。”张桂芳的声音发着颤，绕了半天，终于把那句话问出了口，”网上说……说何家妹子是你们雇的。说你们拿寻人做幌子。我，我不是信，我就是……我闺女的血样还在你们手里递的那条线上，我就想问一句，我是不是，又信错人了。”

苏雪梅闭了闭眼。

被骗过一回的人，伤口就在那儿。风一吹，就疼。

“阿姨。”她说，”我不跟您赌咒发誓，发誓不值钱。我就跟您说一件事：丹丹的失踪报案，受理回执在您手里，编号是真的，采血的记录在公安的库里，谁也拿不走。那是公家的东西，跟我们没关系了。您要是信不过我们，您就信那张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能听见张桂芳压着的呼吸。

“那张纸，我贴身搁着呢。”她最后说，”苏同志，我再信你们一回。不是信网，是信那张纸。”

挂了电话，苏雪梅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没动。

信这个东西，建起来要三年，塌下去只要一个热搜。今天能拿一张纸接住张桂芳，明天呢？三十三个编号背后那些还蒙在鼓里的家，要是先看见热搜，后看见真相呢？

这仗，不能再守了。

傍晚，何秀云来了。

她是从菜场那头绕过来的，戴一顶旧草帽，拉着买菜的小车，车里搁着两把豇豆，把门口最后两个蹲守的镜头骗了过去。进了门，摘了草帽，屋里人都愣了。

“何姨，您这时候不该来。”苏雪梅赶紧起身，“外头正乱着。”

“我就是看外头乱，才来的。”老太太把小车支好，一屁股坐下，“网上那些话，居委会小刘念给我听了。说我是托儿，收了你们的钱，演苦情戏。”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那段“苏雪梅”教她演戏的视频，放在桌上，让它播。

“这个屋。”她指着视频里的会议室，“我没去过。这些话，你没说过。”

“何姨……”

“你先听我说完。”何秀云摆摆手，“我今儿来，就说两件事。头一件，那个录音，里头那个人，不是沈同志。”

沈墨抬起头。

“我这两年，天天听一个假的喊我妈。”老太太说，“听得多了，耳朵里就长出个东西来。真人说话，那口气是从心里走上来的，走到嘴边，有快有慢，有的字舍不得说，有的字咬得死。假的呢，字字都对，就是那口气，是平的，从头平到尾。”

她点了点桌上的手机。

“录音里那个‘沈同志’，谈两百万，口气平得很，字字都对。”她说，“我们沈同志说话，急了才快。他要真干这号事，声音里得有慌，得有贪。里头啥都没有。它就是个念稿的。”

屋里没人说话。韩冰用频谱能讲三个钟头的东西，老太太用两年的耳朵，一句话说完了。

“第二件事。”何秀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你们现在心里啥滋味，我知道。浑身是嘴说不清，睡到半夜想砸东西，看谁都像在背后笑话你。这个滋味，我尝了两年。派出所说我魔怔，亲戚说我糊涂，居委会大姐拉着我的手劝我想开点。全世界都看着那个假的，没人看我。”

她顿了顿。

“今儿轮到你们尝了。”她说，“尝尝也好。往后你们帮人办案子，就知道坐在你们对面那个人，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