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芳是礼拜三下午来的。跟过去的每个礼拜三一样。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菜场门口那个水果摊上一个一个挑的，不是超市里论袋拎的。何秀云教过她，橘子要挑沉的、皮薄的、蒂把儿还绿着的，这样的新鲜。她以前不会挑橘子。家里买水果都是丹丹挑。丹丹走了以后，她跟何秀云学了三年，从挑橘子到挑菜到挑日子。每周三下午来工作室坐一会儿，喝一碗茶，看一眼那枚黄图钉，把新想起来的事说一条。

今天她还没坐下，苏雪梅就把她叫到里间去了。不是她平时坐的前台那把椅子，是里头那张小方桌，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

张桂芳一看这个架势，明白了。她把橘子搁在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交叠着。她坐得很直，像一个听判决的人。

“桂芳姨。”苏雪梅把她和张桂芳的记录本放在桌上，翻到夹了折角的那一页，又翻到自己在401室电脑里做的摘录，一条一条排开，“我们在查一个新案子。一个姓周的姑娘，被星耀传媒招去当主播，后来被控制了。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跟丹丹有关。”张桂芳说。

她说的时候句尾是往下沉的。那不是在问，是在替对方把话说出来。她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句。

“有关。您当年记的这条。‘2027年5月，丹丹说网上看到一个招聘，南方电商客服，兼做助播，月薪一万二，包吃住’。这个招聘信息的发布者，我们追了三天。”

苏雪梅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微信账号信息放在桌上。“这个微信号在2027年5月之后注销了。但我们查了注册这个号用的手机号码。手机号码的实名认证是2019年办的一张联通卡。卡主是金盾安防的一名前员工。这名员工2020年离职，但开卡时用的身份信息留在了系统里。那个手机号。”她指了指那张纸，“，就是当初给丹丹发招聘信息的那个号。”

张桂芳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看，像在读一份很重要的合同。看完，抬起头。

“这个金盾安防。是干什么的。”

“表面上是给直播平台做内容审核的。实际运营了一批地下直播室。我们在城北查到的那间。里面关了至少四个女孩，其中一个姓周。”

“那丹丹呢。”

苏雪梅翻到她做的摘录。她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条红线。王丹丹，艺名未知，考勤指纹，2027.5—2028.3。

“丹丹是二〇二七年五月进的金盾安防这套系统。招她的不是星耀传媒。桂芳姨，您还记得丹丹当时说那家公司叫什么吗。”

张桂芳闭了一下眼睛。在想。三年前的事，她想了三年。每一次回忆都把细节磨得更平了一点，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三年，棱角全没了。但她还在想。

“不是星耀。她说公司名字挺长。叫‘启点’什么的。对了，启点文化传媒。她说这名字好听，像。像一个起点。”

苏雪梅在电脑上查这个名字。三秒钟，出了结果。启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2027年注册，2028年注销。注册地址是虚拟地址。法人代表张明辉。马跃的小舅子，那三家空壳公司的法人。查这条线到今天，这个名字是第四回冒出来。

“启点文化是金盾安防的人注册的。2028年三月注销。注销的前一天。丹丹的考勤指纹最后一次打卡。”

她把韩冰传过来的那张指纹时间线摊在桌上。从2027年5月到2028年3月，三百多天，每天三次打卡。早、中、晚，指纹完整。唯独最后一天，3月11号的晚班打卡之后，又多了一条凌晨一点十七分的记录。不是上班。是她在凌晨，用自己的指纹打开了别人直播间的门。

张桂芳看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苏雪梅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她开别人的门干什么。”

“那个直播间里......她在那十几分钟里，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声音被背景音乐遮住了，听不清。但她不是在直播。她是在求救。”

张桂芳听着。橘子在她手里被攥得有点发热了。她剥了一个，一瓣一瓣掰开，放在桌上。没吃。

“有人听见了吗。”

“没有。十几分钟后一个男的把她从镜头前面拖走了。那只手。从监控里截了图。成年男人的手。戴了手套。没拍到脸。”

“那个房间在哪。”

“白家营。”苏雪梅说了一个地名。张桂芳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但她记住了这三个字。

苏雪梅翻了一页笔记。“还有一个事。丹丹的直播账号在2028年3月11号停播之后，千帆互动的后台记录显示同一时期还有另一个案子。一个叫周野的调查记者正在追查金盾安防。他查的方向之一就是‘已停播主播的去向’。他查到白家营那几栋灰楼的时候，还没等他把稿子发出来，人就被扔进了一条膝盖深的河里。滴酒不沾的人，结论写的是酒后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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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的账号停播，跟周野开始调查，前后只差一个月。这么巧的事不会有第二回。是有人在清理。把跟金盾安防有关的、能查到的、还没来得及跑掉的线索，一条一条割断。丹丹的账号是其中之一。”

张桂芳听到“清理”这两个字，手里的橘子瓣停在半空中。她没有被吓着。是脑子里忽然翻回去一串画面，像一卷旧胶片被人从箱底抽出来，举到太阳底下一格一格拉过去。

丹丹最后一次回家。二〇二八年过年。大年三十晚上吃完饺子，丹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妈，我们公司最近换了老板。新老板好凶。”张桂芳当时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没听清。她关了水问了一句“什么”，丹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她没再问。

正月初三。丹丹要走。张桂芳给她装了一袋腊肉、一罐剁辣椒、两瓶豆腐乳。丹丹说不用带这么多，那边什么都有。张桂芳说外头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丹丹没再推。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不是想起落了什么东西，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张桂芳到今天才读懂。里头没有舍不得。里头是怕。

过了正月十五。丹丹给她打电话。电话里背景很吵，像有人在旁边放音乐。丹丹说“妈我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我挂了”。语速比平时快。张桂芳以为她在忙。现在想起来，那通电话像被人掐着秒表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