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瓣在她手里被捏出了汁水，顺着指缝淌到桌上。她用另一只手拿纸巾擦了。擦得很慢，像在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

张桂芳终于把一瓣橘子拿起来吃了。橘子很甜，她嚼了两下。“丹丹爱吃酸。这个橘子太甜了，她不爱吃。”她把剩下半瓣放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汁水。

“她在那种地方，待了多久。”

苏雪梅翻开摊在桌上的材料。“从二〇二七年五月到二〇二八年三月。差不多十个月。”

“挨过打没有。”这个问题是接在上一个问题后面的，中间没有停顿。问得很稳，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她不是不痛。是这三年痛得太久，那根神经已经磨钝了。

“从扣款记录来看。有被扣过‘未按脚本发言’的罚款。有没有挨打。那台电脑里不记这个。”

张桂芳点了一下头。她听懂了。电脑里记的是账，不是伤。她继续问第三个问题。

“她走的时候。有人送她没有。”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苏雪梅的笔停了一下。她从张桂芳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东西。这三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第一个，问时间，想知道她困了多久。第二个，问伤，想知道她有没有被欺负。第三个，她在问。“走的时候有没有人送她”，她不是想问有没有人帮她收拾行李。她在问“她走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她在问女儿死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

问完这句话，张桂芳没有看她。在看窗外。窗台上的白雏菊正对着傍晚的风微微晃着，花心里落了一层薄灰。张桂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咽回去了。她脸上没有哭相，眼皮也不红，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细的线，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绷在那里。

苏雪梅看着那张脸。她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的表情。哭的、闹的、拍桌子的、跪在地上不起来的。她都能应付。但张桂芳这样的她应付不了。不哭不闹，只是坐在你对面，把问题一个一个摆在你面前，像在核对一份清单。她不是相信你能给她答案。她只是需要有人听她把问题问完。问完了，她就自己去想答案。

苏雪梅没有答。她知道自己答不了。她不配答。那个凌晨在那间屋子里的人不是她。那只把丹丹拖走的手不是她的。她没有资格替那间屋子里的任何人交代结局。她只是把茶杯往张桂芳面前推了推。

张桂芳没有追问。也没有发呆。她把桌上掰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拢进手心，站起来走到外面的前台桌旁边。她的位置。那个苏雪梅专门给她留的位子，靠窗最里面那把椅子，椅子扶手上放着那只白瓷茶碗，碗底描着一枝桃花。去年的桃花。茶碗里的茶还有半碗，凉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水从喉管灌下去，吞了三年没吞下去的东西。

她没有看软木板。三年来第一次。张桂芳来工作室没有先看软木板。她走到何秀云旁边，何秀云正在择菜。一盆豇豆。何秀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盆里抓了一把豇豆分给她。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择菜。豇豆一根一根被掰成小段，扔进不锈钢盆里，叮当叮当。

沈墨在前台桌后面看着她们。橘猫跳上桌，踩着苏雪梅的笔记本走过去，留下一串灰爪印。没人赶它。窗台上的白雏菊被傍晚的风吹了一下，花茎微微一弯。过了很久。天都快黑了，张桂芳忽然停下手里的豇豆，说：“那些还没回家的人。除了小雨。还有几个。”

沈墨说：“我们还在查。能确认身份的有五十几个。还有更多人。名字有了，人在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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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几个。每一个都有一个妈。”

没人说话。

“我去给他们做饭。”张桂芳说，“你们查案子不吃饭不行。我就在这儿做。每天做。”

“桂芳姨。”

“我帮不了别的。我就能做饭。”

何秀云把手里的豇豆段往盆里一丢，手上的粗茧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那菜我去买。老马那摊子便宜。”

顿了一下。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又系回去，像在想什么。

“桂芳。”何秀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择菜的人听得见，“我那个不争气的儿。何小军。他以前有个同学，姓孙。女的。前年也不见了。报了案，到现在没消息。”

张桂芳抬起头看她。

“我以前没跟你说。”何秀云把一根豇豆的筋撕下来，撕得很慢，“怕你听了心里更不好受。但今天听了你们在里面说的话。那个‘清理’。我在想。小军那个同学，会不会也是。”

豇豆的筋断在她手里。她把断筋扔进垃圾桶，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一下。

“等你们查完了那五十几个。”何秀云说，“帮我也看一眼。万一里面有姓孙的。”

张桂芳伸过手去，把何秀云手里的豇豆拿过来接着择。两个女人的手在盆边上碰了一下，谁也没看谁。

沈墨没有说话。他手里握着笔，在桌面上头的凹痕里轻轻一转。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他以为没人会回答了，有人把一个饭盒放在他桌角上。

是张桂芳。她从自己带来的包里翻出一个饭盒，揭了盖子。一盒煎饺。皮薄馅大，捏的花边整整齐齐。丹丹爱吃的那种。

“你看。三年了我还是包得这么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