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仓库差三分钟的事,沈墨回来之后没有多说。他把那张周小雨的便签纸用磁铁吸在白板上,在007旁边画了个红圈,然后坐下来转笔。笔在手指间转了四五圈,在桌面凹痕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了。不转了。
苏雪梅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韩冰传过来的城西工业区卫星图。一片灰扑扑的老旧厂房,高高低低的铁皮屋顶纠缠在一起,巷子窄得卫星拍不到底。韩冰说007号基地标注为“备用尚未启用”,没有工商登记,没有水电过户记录,没有光纤接入。任何一条常规数据管道都摸不到这栋房子的存在。他试了把周小雨手机GPS的最后三个基站点做成三角定位,但城西那一片只有一个基站,三角缺了另外两角,精度最窄也只能压缩到四百米半径。四百米。在眼前是四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方,在城西工业区是八十几栋废弃厂房。一间一间找,找到天亮也找不完。何况有些厂房的大门是从外面焊死的,根本进不去。
乔楠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他没说“就差三分钟”。这句话从凌晨四点到现在已经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循环了无数遍,没必要再说出来。他只是每隔几分钟就按亮手机看一眼屏幕。韩冰有没有更新数据,007有没有被卫星拍到新的热源,或者附近基站有没有捡到周小雨的手机信号。每一次屏幕亮起来,都是一片空白。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转了一整个上午。没有人去调温度。冷风太足了,苏雪梅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继续盯卫星图。屏幕上那片灰扑扑的厂房像一块磨穿了釉面的地砖,看不清纹路,也辨不出轮廓。哪里有人,哪里是空的,全糊成一片。沈墨从裤袋里掏出烟盒,空了。捏扁了扔进纸篓。纸篓里已经叠着三个捏扁的空烟盒,铝箔纸皱成一团。乔楠又按亮了手机。韩冰的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新消息:还在跑。三个字,没有标点。跟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状态一模一样。
周德胜打了两个电话。沈墨都接了。第一次是早上七点,周德胜刚跑完一趟夜车,停在服务区,在电话里问沈墨“小雨有消息了没”。沈墨说还在查。周德胜说好,没催。第二次是上午十点,他又打过来,说有人给他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不是小雨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短信只有一行字:“你女儿很好。别再找她了。再找。就是你害的。”
沈墨把这条短信转发给韩冰做溯源。陌生号的归属地是省城本地,但基站信息不是。是从一个网络短信平台发出的,IP经过了境外节点跳转,追不到发件人。但他知道这条短信是从谁那里发出的。马跃。或者马跃手下那个平头保安在被抓之前群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没有发出去,但那张通风报信的名单上已经有了周德胜的手机号。周德胜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我不怕他。他就盼着我怕。”挂了。
中午。没有人有胃口吃饭。张桂芳昨晚在医院陪丹丹,早上回来了一趟,把昨晚包好的煎饺搁在桌上,然后洗了把手,又走了。丹丹还在ICU,没有醒。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了,但长期严重营养不良造成多个器官功能衰退,需要时间恢复。张桂芳走之前在前台桌上放了一样东西。丹丹那枚黄图钉。她从软木板上拔下来的,搁在茶杯旁边。
“这个,回头再钉回去。”她说,“等她醒了,认得我了,我自己钉。”
沈墨没说话。他把那枚黄图钉拿起来,在手心里翻了一面,又放回茶杯旁边。图钉的尖脚朝下扎在他食指指肚上,他没感觉疼。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空气本身变成了某种黏稠的东西,压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苏雪梅把卫星图缩小又放大,放大又缩小,像在重复一个没有答案的动作。乔楠不再按手机了,手机被他扣在桌面上,背面朝上。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也知道。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里,溅不起波纹,只是让水面多了一个坑。沈墨把那枚黄图钉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针尖上有一点暗红,是他自己指肚上的血。他把图钉放下,用拇指擦了一下,继续坐着。
下午两点。何秀云来了。她不是空手来的。一锅绿豆汤。老式的铝锅,盖子被蒸气顶得扑扑响,底下垫了一条湿毛巾。她用胳膊肘推开门,把锅搁在前台桌上,掀开盖子。绿豆炖得沙沙的,汤色碧绿,上面撒了一小把冰糖。
“天热,都喝点。”她拿了一摞纸杯一个一个摆开,每个杯子里舀了大半勺汤,推给每个人。苏雪梅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沈墨没端。不是不喝,是忘了。何秀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红色的007圈,再看一眼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她在这间屋子里来来去去快两年了,认得这套表情。沉默、挫败,和“就差三分钟”之后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压抑。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把桌上那枚黄图钉摆正了一点。然后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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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菜场卖菜那会儿。总共卖了十二年,不是整年,中间有几年去建筑工地给人做过饭。菜场里有一样本事,跟你们这个找人差不多。谁家丢了东西,或者谁家的娃放学没回来,或者哪个老太太走丢了。第一件事不是报警。是挨个摊儿问。”
她掰着手指头数。
“卖豆腐的老马,天不亮就去豆腐坊拉豆腐,凌晨三四点,整条街上只有他和环卫的老王。谁家半夜有个动静。他第一个听见。卖鱼的王姐,半夜去码头接鱼,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什么面包车什么厢式货车。她全见过。卖菜的老李,天天凌晨跑批发市场,哪个厂门口半夜亮着灯、哪个院子忽然多了人、哪个地方以前没人现在半夜有人影。批发市场的摊主比派出所还清楚。还有那些送菜的小工。他们手里有全城最准的‘活地图’。哪条巷子能通车、哪栋楼后面有个后门、哪个厂房的铁皮屋顶漏了。没有一张电子地图有他们准。”
沈墨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菜场卖菜卖得最久。所有摊主我都认识。他们不认识警察,不认识你们工作室,不认识什么网安支队。他们认识我。我找不着我儿子那年,他们帮我贴过寻人启事,在菜场门口贴了大半年,风吹雨淋都没揭。现在我儿子找着了,不用贴了。他们那台秤上头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还留着给别人的寻人启事。”
她说完,把那部老年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开始拨号。第一个电话打给卖豆腐的老马。
“老马,我秀云。对,何秀云。我问你一个事。你们城西那片,豆腐坊往南走,有个废弃的电子厂。就是以前那个叫什么光辉电子的,还在不?对,对对对,我说的就是那个。哦,还在,没拆。嗯,你继续说,啥时候的事?昨天晚上?看到了几个人?四五个面包车?都晚上几点?十一点?车上下来的人你看见了没?哦,女的,年轻的女娃。”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有没看到车牌?看不到?车灯关了?那没事,够了。谢谢你了老马。改天叫你媳妇来我这儿拿糖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