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电话打给卖鱼的王姐。

“王姐，我秀云。你半夜去码头接鱼的时候，你们那个方向，电子厂那边，最近有没有面包车进出？对，就是那种白色的厢式的。不一定是白色，深颜色的也算。有？几点？昨天夜里不到十二点。有几辆？一辆？你看到一个人，一个很瘦很瘦的女的？长头发？走路的时候腿有点瘸。好像脚是崴了还是怎么，你确定？”她用手捂着话筒，转头对沈墨低声说了句：“小雨脚崴过没有。”沈墨翻开笔记本。401室那本记账本不是小雨的，可上面那条“不配合彩排，罚五百”记完之后，写字的人再也没往下写。同一套规矩，同一双打人的手。小雨的脚是什么时候伤的，没人知道。但王姐昨夜看见的那个人，走路腿是瘸的。何秀云对着电话说：“王姐，我心里有数了。你这个情报，顶大用了。”王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说她就是接鱼回来顺手看了一眼，不算什么。何秀云说了一句：“你不知道。你顺手这一眼，够我们找了好几天。”

她挂了王姐的电话，手指头在老年机的按键上停了两三秒。屏幕上那两道裂纹把通讯录切成三截。她眯着眼找到下一个号码。

第三个电话打给批发市场卖菜的老李。

“老李，我何秀云。你们批发市场，凌晨两三点那会儿，有没有面包车往电子厂那头进出？电子厂那条断头路，两点半到三点你天天在那儿卸菜。有印象没有。你别挂，你等我一下。”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拿起沈墨桌上那支红笔，在白板旁边墙上的省城地图上找电子厂的位置。认字不多。但这张地图她看了快两年了，每一个地名都是沈墨他们办案时候念过被她听见的。她把电子厂的位置用红笔圈出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这是老李的批发市场。”两条路是紧挨着的，中间只隔了一座废了几年的停车场。凌晨两点半，老李在那个停车场里靠边停三轮车卸菜，离电子厂的大门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

“啥样子的车？白色没喷字的箱式？几辆？一两辆。有时候并排停。下来几个人？有男的有女的，女的多，对，年轻女孩，有时候后半夜还亮灯。亮灯但是外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对，不是窗帘，是铁皮把窗户焊了。焊了还亮灯。那就是地下室。”

她把电话挂断，第四个拨给老刘。批发市场旁边巷子里开杂货铺的。老刘不买菜不卖鱼不卖豆腐，他有个特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烧开水泡茶，坐在门口看街。那条街上的任何东西他都看过。

“老刘，我秀云。你在巷子口看过有没那种。一个女的，很瘦，头发扎马尾，走路的时候老往右上方看。你见过没。”

老刘在电话那头想了很久，说他不太确定。但他今天早上确实见过一个这样的女孩，当时还觉得奇怪。那女娃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被人架着走，脚像是崴了，可没人扶，就那么拽着往里拖。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身后，也不是看拽她的人，是往右上方的空气里看了一眼。那个动作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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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的事。”何秀云问。

“我刚坐下烧上水。四点多点儿。天还黑着，就路灯照着。”

何秀云挂了电话，把那部老年机搁在桌上。屏幕裂了两道，电池后盖用胶布粘着。

苏雪梅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镜片上没有灰。她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今天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老刘坐在杂货铺门口那把竹椅上，手里端着刚沏的茶，烫得端不住。他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子口，一个女人被拽下来，脚崴了，没人扶。她回头往右上方的空气里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记了一整天。苏雪梅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在401室，在白家营，在城南仓库，只要她一开口，镜头右上方那个位置就站着一个人。说什么、什么时候笑、笑到几分，全看那个人的脸色。半年下来，这个动作已经不经过脑子了，直接刻在了肌肉里。那天傍晚她被人架着从面包车上拽下来，脚是崴的，身边一个能护她的人都没有，她还是往右上方看了一眼。那儿其实什么都没有。她还是看了。

何秀云拿了一个纸杯倒满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没说话，只是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杯子底下的水渍在白板上那个007红圈旁边晕开了一小块。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沈墨看着何秀云。他做了十年刑警，进过无数次现场，跟过几百次GPS信号，用过的数据分析技术可以写三本教材。但在今天能摸到小雨的，不是他的老三招新三招，不是韩冰的十六音轨分离技术，不是乔楠的刑侦布控。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用一部老年机，把城南菜场的豆腐佬、鱼贩子、卖菜的李叔、杂货铺的刘老头一个一个从床上叫醒，用最笨的方法。挨个摊儿问，拼出了小雨的下一站。

“何姨，”他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何秀云把纸杯放下，用手指头轻轻敲了下桌子。

“人不管被关在什么地方。他都得吃饭。只要吃饭，必有送饭的人。只要送饭，必有厨子。只要厨房，必有采购。只要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