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就得去菜场。谁也跑不了。”

满屋子的人都没接话。但空气变了。那种黏稠的、压在皮肤上的东西忽然被捅开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灌进来的不是风，是可能性。苏雪梅把卫星图关了。乔楠把他那部扣在桌上的手机翻了过来。沈墨没动，但他手里的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竖线，从上到下，划穿了半页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道线。可能只是想确认手里还有一支笔，能画出一条路。

何秀云把纸杯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杯底那几粒没化开的冰糖被吞下去，噎了一下。她咳嗽了一声，用手背擦擦嘴角，然后看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从她拨第一个电话到现在，不到半个小时。四个电话。四双凌晨三四点醒着的眼睛。四个把城南城西每一条巷子刻在脚底板上的老摊主。拼在一起，画出了连卫星都画不出的地图。

凌晨四点，电子厂那扇废铁门对面，卖豆腐的老马在卸货，卖鱼的王姐刚从码头回来，卖菜的老李从批发市场把三轮车蹬过来。三个人加起来一夜要走十二条街。三轮车轱辘碾过的每一道裂缝，都是一只活的眼睛。卫星忘了这栋楼，基站找不着它的门牌，手机信号被焊死在铁皮窗外头。可菜市场的三轮车记得。电子厂后半夜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铁皮封了窗户，空调外机嗡嗡转。门口常有面包车半夜停。白色的，没喷字，尾灯被人用黑色胶带贴住了半截。

何秀云把绿豆汤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搁在茶渍年轮的边上，跟沈墨说了一句：“找着了。”

沈墨把白板上的007红圈又描了一遍。这一遍描得比刚才重，圈底下的线头往下一拉，画了一条长长的箭头，箭头指着一个字。“电子厂”。

“具体的精确位置还得核实。”乔楠拿起车钥匙，“老马看到的电子厂大门、王姐看到的断头路、老李看到的停车场。三角交会，正中心是电子厂一号车间。”

韩冰调出电子厂的原始建筑档案。六栋红砖厂房，其中一号车间最早停产、最早封门、最早被人在正门口装上电子密码锁。图纸是三十年前的蓝图，扫描件发黄，边角有虫蛀的洞。六栋厂房沿着一条南北向的内部水泥路排列，一号在最深处，背后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排水渠，两侧是围墙。只有一个出入口。不是易守难攻，是封死了所有退路。跑不出去。

乔楠把图纸放大。一号车间分上下两层，一层是大通间，二层是原来的车间办公室。地下室在图纸上没有标注。那个年代的工业厂房很少有地下室。但老李说了，焊了铁皮的窗户还亮着灯。那个地下室是后来挖的。什么时候挖的，挖了多大，里面什么结构。没人知道。

苏雪梅把老李说的那个停车场、老马说的电子厂正门、王姐说的断头路，三个点标在韩冰传过来的航拍图上。三个点围成的三角形不大，正好罩住了一号车间和它后面那排红砖平房。平房在图纸上标着三个字，配电房。乔楠拨通手机，“布控。今天晚上。后半夜。马跃会转移人，他知道我们在找。但这一回，我们跑在他前面。”

何秀云的老年机又响了。老马打回来的，说他刚才又去电子厂门口转了一圈。换了辆装豆腐的电动三轮不方便蹲守太久，看到门口还有几个人影在进进出出，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的蹲在门口台阶上。没进去，也没人催她进去。就是一个人蹲在那里，把头埋在膝盖上。

何秀云把这句话传给大家，然后端起空锅子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句：“后天要是没人给他送豆腐，他就没豆腐卖了。你赶紧的吧。”

沈墨站起来拿车钥匙，顺手把桌上那半杯绿豆汤一口灌下去。凉的，甜的，一路从喉管凉到胃底。乔楠的布控小组已经出发去电子厂周边踩点，韩冰把热成像的参数发到了他手机上。凌晨两点开机。

走到门口，沈墨停了一下。

他想的是老马刚才说的那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女的，蹲在电子厂门口的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没进去，也没人催她进去。

没人催，是因为她们知道她跑不了。她自己也知道。所以她可以在门口蹲着，蹲多久都行。这是那间屋子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从菜场到电子厂，开车四十分钟。

“今天晚上。”沈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