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苏雪梅把中间那块白板分成了两半。

左半边她写了一行字，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四日。右半边空着。

“从这一天重做。”她说，“别的先不管。”

沈墨把昨天那只铁盒挪到桌子最里侧，用一张牛皮纸盖上。陆晚晴从复印机那边过来，手里一沓东西，最上面一张是方敏华留下的材料。

“铁路公安的受理登记。”她把纸摊在桌上，“半页。”

那确实只有半页。上头一行是编号，下头是时间，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四日十七时二十分。报案人姜玉兰，女，三十二岁。走失人廖小梅，女，七岁。走失地点，省城站候车厅。最后一栏是“处置情况”，写着六个字：已登记，已上报。

“笔录呢。”

“笔录十一行。”陆晚晴翻到第二页，“我数过了。”

苏雪梅拿过去看。十一行，前六行是姜玉兰说的话，字是记录员写的，把她的话理顺了，理成了一种谁都听不出是谁在说的话：本人于当日下午与女儿共同前往省城站，途中购买冷饮，返回后发现女儿不见。后五行是处置，通知站内广播，通知值班，联系属地。

“性质那一栏，”苏雪梅说，“写的是走失。”

她把两个字圈了出来。

“就是这两个字。”她说，“走失和拐卖不是一个流程。走失归站内和属地，登记、广播、找一找。拐卖要立案，要成专案，要发协查，要采血入库，要调阅所有出站口的影像。二〇一一年这两条路的宽窄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陆晚晴把材料往后翻了两页，停下。

“协查通报没发。”她说。

“怎么看出来的。”

“材料里没有回执。”她把那一页转过来，“发过协查，不管有没有回音，卷里都得有一张编号回执。这里头从头到尾没有。她那个案子从来没有出过省城站。”

苏雪梅低头把这条记在本子上，写完在旁边打了个叉。

“还有一样也没有。”她说，“出站口。省城站二〇一一年一共八个出站口，加上东广场那个不设闸的通道，一共九个。九个口子二〇一一年都有摄像。案子按走失办，站内广播找了两个钟头，广播找不到就转属地，转属地就没人再回头去调那九个口子。等到第四天想起来调的时候，覆盖了。”

“覆盖是几天一轮。”

“七天。”陆晚晴说，“报案第四天调，理论上还能调出来。可流程走到调阅这一步，得有立案编号。走失没有立案编号。”

屋里安静了几秒。

“定这两个字的人是谁。”沈墨问。

“当值民警。”陆晚晴说，“名字在这儿。二〇一四年调走了，二〇二一年退休。我打过电话，接的是他老伴，说他去年中风，说话说不清了。”

沈墨没接话。他把那半页复印件抽出来，摁在白板上，用一块磁贴压住。

“不追这个。”他说，“这个人当年一天登记二十几起走失，孩子跟老人跟精神病人混在一起。他写走失不算错，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写拐卖。”

“那我们追什么。”

“追那两个字后头没人做的事。”

他在白板右边写下第一行：候车厅影像。

底下第二行：出站口。

第三行：那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省城站往外走的所有车。

苏雪梅看着这三行：“二十年了。”

“我知道。”沈墨说，“先摆出来。摆出来才知道哪一格是空的。”

九点四十，姜玉兰自己来了。

没人去接她。她是坐三十七路来的，在巷口下的车，扶着墙走进来的，深蓝外套换成了一件灰的，扣子照样扣到最上面一颗。老张在门口拦了她一下，把她的手引到台阶边上。

“姜大姐，慢着点，这儿两级。”

“我知道。”她说，“昨天摸过了。”

她进门，先摸门框。手指在那一处起壳的漆皮上蹭了两下，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沈师傅在吗。”

“在。”

“我要去一趟火车站。”

屋里三个人都停了手上的活。

“姜大姐，”陆晚晴说，“那个候车厅二〇一六年就拆了。”

“我知道拆了。”姜玉兰说，“我看着砸的。我还是要去。”

沈墨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三行空格子。

“为什么。”

姜玉兰把两只手在身前拢起来，右手拇指在左手背上搓了一下。

“我在那儿蹲过三年。”她说，“头三年我天天去。后来眼睛不行了，我一年去两回，清明去一回，七月十四去一回。二〇一六年拆完，我又去过五回。”

“摸到什么了。”

“摸不着。”她说，“瓷砖地。全是新的。可我上回摸着一样东西，我拿不准，我想让明白人再看看。”

沈墨站了起来。

“开车去。”

江城汇购物中心是十点整开门的。

他们到的时候刚过十点，卷帘门刚升上去一半，一层的化妆品柜台还没开灯，穿制服的姑娘正在拿抹布擦玻璃。空调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压，带着一点新装修剩下的胶味。中庭吊着一串春季促销的彩带，纸做的，风一吹就相互打在一起，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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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兰站在一层的中庭里，不动。

“东边在哪儿。”

苏雪梅愣了一下：“您是说……”

“太阳出来那边。”

陆晚晴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指南针：“那边。”她把姜玉兰的手臂托起来，往一个方向摆了摆。

姜玉兰把胳膊放下，开始走。

她走得很慢，右手一直往侧下方伸着，手掌朝下，像是在够一样根本不存在的扶手。走过二十来步，她停下来，转了个身，又往回走了十几步，再停。

“不对。”她说。

沈墨在她后面跟着，没有出声。

一个保安从中庭那头过来了，年轻，手里拿着对讲机。

“大姐，您找什么呢。”

姜玉兰没回头。她的脚还在往前挪。

苏雪梅迎上去两步：“我们家里人，眼睛不好，她走走就行。”

“得，您跟着点。地滑。”保安退开了，站在柱子边上没走。

姜玉兰在这时候第三次转身，往左边偏了一点。这一次她走了大约四十步，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脚下慢了下来。

然后她蹲下去了。

蹲得很稳，膝盖并着，一只手撑在瓷砖上。周围有几个店员往这边看。苏雪梅要过去扶，被沈墨伸手拦住了。

姜玉兰把右手翻过来，用手背贴住地面。

手背在瓷砖上往前推了半米。停。再往前推。她换了个方向，横着推了一段。

“这儿。”她说。

“这儿什么。”

“往下。”

沈墨蹲下来，把手掌平放在她指的位置上，往前挪。他挪了三米，什么也没感觉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苏雪梅。

苏雪梅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一个测坡度的小程序，把手机平放在地上。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她把手机往前挪了两米，又挪了两米。数字变了三回，一次比一次大。

“有坡。”她说，“一点五度左右。往东是下坡。”

“商场里头怎么会有坡。”陆晚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