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上午，省厅技术科。

姜玉兰这是第四次伸胳膊。

采血的小护士很年轻，戴了两层手套，压脉带扎上去之后在她小臂内侧拍了三下，又换到另一只手，拍了三下。

“阿姨，您血管有点细。”

“扎手背。”姜玉兰说。

“手背疼。”

“不疼。”她说，“我不看，就不疼。”

小护士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晚晴。陆晚晴点了下头。

针进去的时候姜玉兰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别的没动。血从针管里上来，走得很慢，管子里那截红色一点一点往上爬。她的另一只手一直搭在椅子扶手上，五指张开，指腹压着扶手上的塑料，压出五个浅坑。

采完血是口腔拭子。棉签在她腮帮子内侧转了十五圈，护士数着数。

“十五。”

“上回也是十五。”姜玉兰说。

“您还记得。”

“二〇二三年那回我数了。”她说，“那回排队排了三个钟头，坐在走廊里，我数别的没得数。”

护士把拭子装进管子，贴条码，签字。姜玉兰坐着没动，右手在小臂上按着那块棉球。

“姑娘。”

“哎。”

“这个东西送出去，多长时间有话。”

“一般七个工作日。”

“七个。”姜玉兰点了点头，“上回说十五个。”

“现在快了。”

“那就快了七个。”她说。

她把棉球拿开，看了一眼胳膊，其实是把胳膊举到脸跟前，用另一只手的指腹在针眼那一小块地方摸了一下，摸完把袖子放下来。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陆姑娘。”

“在。”

“我这血，进去了以后，是不是就跟别人的搁在一块儿了。”

陆晚晴愣了一下：“是。库里都是。”

“那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查，”姜玉兰说，“她的血也搁进去了，你们那个机器一看，就看出来了？”

“对。”

“那我这血得一直搁在里头。”

“一直搁着。”陆晚晴说，“不会拿出来。”

姜玉兰嗯了一声，扶着墙往楼梯口走。

“那就行。”她说，“我活不活着都在里头。”

四月十九日，工作室。

结果还没出来。这七天里没有别的活儿能干，苏雪梅把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四日那天从下午两点到六点的时间轴重画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出几块空白。

上午十点多，门口来了个人。

周素芬拎着两只保温桶，一进门就往桌上放，放完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喘了两口。

“妈。”

“别妈。”周素芬说，“你三天没回家了。这个是排骨，这个是粥。粥给那位大姐留着。”

“哪位大姐。”

“上礼拜到咱们家门口那位。”周素芬说，“眼睛不好的那个。她那天走错了楼道，摸到咱们那个单元来了，我把她送到车站的。”

沈墨愣了一下。这件事没人跟他说过。

“她跟您说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周素芬把保温桶盖拧开，一屋子排骨味，“我扶着她走，她一路摸墙。到了车站她跟我说谢谢，说她认得回去的路，就是这一段没走过。”

她把筷子摆好。

“我送完她回去，晚上睡不着。”

“怎么了。”

周素芬没答，从随身那个布包里翻出一个东西，往桌上一放。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白的，上头印着几个字：盲文入门（一）。册子边上还夹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凸起的小点。

苏雪梅探过身来看了一眼。

“阿姨，您这是……”

“社区那边有个班，礼拜二礼拜四。”周素芬说，“我报了。”

沈墨看着那本册子。

“妈，您……”

“我学不会。”周素芬先把这句说了，“我这个岁数，眼睛也花，摸那个点儿摸不出来。老师说六十三个人的班，能学下来的一年不到十个。”

“那您学它干什么。”

周素芬把册子往回收，收进布包里。

“她那个本子，”她说，“一千四百多天，全是人家替她写的。她自己写不了，也读不了。人家写完念给她听，念一遍就完了。她要是想再看一遍，得再找个人。”

她把布包的带子扣上。

“我要是学会了，”她说，“往后她那个本子，我给她做一份摸得着的。”

屋里没人接话。

周素芬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粥搁保温桶里，晌午还热着。你们吃。”

她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沈墨，你别跟她说我在学这个。学不会怪丢人的。”

四月二十三日，省厅技术科三楼。

韩冰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开着一半，屋里三块显示器，中间那块最大。桌角一摞泡面，最上头那盒开了封没吃完，叉子插在里头。椅背上搭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四月了还没收起来。

沈墨敲了敲门框。

“进。”韩冰没回头，“坐那个椅子，别坐那个凳子，凳子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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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坐下。

韩冰把中间那块屏幕上的一堆窗口全关掉，只留下一个。

“三条路我都跑了。”他说，“二十位点常染色体，Y染色体，线粒体。姜玉兰的样本，加上她两个堂兄弟去年那两份，一共三个点。”

“结果。”

“无。”

他把这一个字说得很干脆，说完伸手把泡面盒推到一边，腾出一块桌面。

“我不是跟你交差。”韩冰说，“这个无字得说清楚是什么意思。”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沈墨。

“这个库不是一本名册。”他说，“很多人以为公安部的库是全国人都在里头，不是。它是一堆点，是自己走进来的人留下的。哪些人会走进来？丢了孩子的家长会走进来，被解救的孩子会走进来，办案时候采集的会走进来，还有一类是自己怀疑身世、主动去做的。就这几种。”

“买家不会走进来。”

“买家凭什么走进来。”韩冰说，“你想想那个孩子。她三岁被抱走，落在人家户口本上，出生医学证明是真的编号，学籍是真的，身份证是真的，结婚证是真的，她生孩子的时候人家医院拿她的身份证给她建档，全套都是真的。她这一辈子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念头说我去采个血试试？”

“除非有人告诉她。”

“除非有人告诉她。”韩冰说，“或者她自己发现不对劲。这两条路，二十年里出现的概率，你比我清楚。”

沈墨没接话。

“我给你举个数。”韩冰把屏幕转了半圈，“去年全国通过库比中的历史积案，一共两千多起。这两千多起里头，绝大多数是哪一种？是被拐的孩子这些年自己起了疑心，主动去采的。你看这个比例。”

他点开一张饼图，中间那块最大。

“主动采集的那一块，占七成六。”他说，“换句话说，这个库能不能碰上，七成六取决于孩子自己愿不愿意来。她不来，你在外头把她妈的血采一百回也是白采。”

“那要什么才让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