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崔志刚看了一眼那杯凉透的茶。

董秀珍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挪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她说，“你也是给人家打工的，你不容易。”

“大娘您别这么说。”

“我跟你说个事。”董秀珍说，“你听着，你回去也跟你们那个李工说。”

屋里静下来。

“我那个账，”她说，“是我一笔一笔记的。九三年记到一四年，二十二年。我一天没落过。”

崔志刚点了点头。

“我那个账上有三十二个娃娃。”她说，“不是三十二个数，是三十二个娃娃。他们在那院里吃过我熬的糊糊，喝过我冲的奶粉。他们的名字我一个也不知道，因为册子上没有他们。”

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我这个账要是丢了，”她说，“那三十二个娃娃就一个都没有了。”

崔志刚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

“大娘，我们那儿有恒温库房，绝对不会……”

“你听我把话说完。”

“哎。”

“我七十一了。”董秀珍说，“我今年开始记不住新事。昨天吃的什么我想不起来。我这个账再过两年，我自己也读不了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

“所以我不能给你。”她说，“不是我不信你们那个库房。你们那个库房再好，你们那儿没有人认得这些圈。”

崔志刚站在那儿，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桌上那本登记表合上了。

“大娘，”他说，“那我就登记个情况，我写不配合，行吗。”

“你写。”董秀珍说，“你别写不配合，你写老太太不给。是我不给。”

崔志刚拿起笔。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大娘。”

“咋。”

“那三十二个娃娃，”他说，“真的有？”

董秀珍没有回答。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扶着门框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回过头。

“你今年三十几。”

“三十二。”

“那你是九九年生的。”她说，“你要是晚生几年，你要是那时候丢在那院门口，你现在也是我账上一个圈。”

崔志刚拿笔的手停在纸上。

省城那边，苏雪梅同时在做另一件事。

下午一点二十，沈墨把工作证的照片拍了发过去。一点二十四，苏雪梅回了第一条消息。

明信档案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槐安县城，二〇二九年七月二十六日成立，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法定代表人姓名给你，我在查。

一点五十一，第二条。

法人叫周文彬，四十七岁，同时还是另外两家公司的法人，一家做办公用品，一家做保洁。这个人在企业信息里出现的次数太多了，八成是个挂名的。

两点十六，第三条。

我查了政府采购网。明信这三年一共中过五个标，四个是乡镇的档案数字化，金额都不大，八万到二十六万。第五个不一样。

沈墨回了两个字：说。

两点十九，苏雪梅发过来一张截图。

那是一份中标公告，标题很长。

槐安县历史遗留户籍与收养档案清理专项存量档案数字化加工服务项目（第二包）中标结果公告。

采购人：槐安县民政局。

中标供应商：明信档案技术服务有限公司。

中标金额：一百四十七万八千元。

公告日期：二〇三〇年四月十一日。

沈墨盯着这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陆晚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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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晴看完，抬起头。

“这家公司在给那个专项做数字化。”她说。

“对。”

“也就是说，”她说，“那批我们调不出来的档案，现在正在他们手里过一遍。”

沈墨把手机收回来。

“一百四十七万八。”他说，“这个标是去年四月中的。今年五月，他们的临时工来收一个老太太的私账。”

“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一年。”

“中间隔着一年，”沈墨说，“也隔着一份调档申请。”

崔志刚是下午两点四十走的。

走之前他把手机给民警看了。他自己主动提的，说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们随便查。

年轻民警翻了大概十分钟。翻完他抬起头，把手机举给沈墨。

“沈老师，您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窗口。

联系人的备注是两个字：老同事。

头像是一张风景图，一片湖，湖对面有山，是那种从手机自带图库里随便选的。

最上面一条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发来的：

老董那边先稳住，别硬来。人要是不给，先把话搁那儿，回头有人跟她说。

往上翻。

一共二十六条消息，全是文字。

没有语音。没有转账。没有图片。没有一句寒暄。

四月十九日：明信那边你熟吗。

四月十九日：熟就好。有个事儿，不着急。

四月二十七日：城关南街董秀珍，原福利院食堂的，你打听打听她手里有什么。

五月二日：不用报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五月六日：有动静了。你抓紧。

五月七日：明天去。带上你们公司的证，别带别的。

沈墨把手机接过来，翻到最上面。

对话开始于四月十九日。

他往前翻，翻到聊天记录的顶端。顶端有一行小字：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

“他们是四月十九号加的好友。”民警说。

沈墨抬起头。

“崔师傅。”

崔志刚从院子里转回来：“哎。”

“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

“谁。”

“我们那儿一个老同志。”崔志刚说，“姓刘，早退休了，以前在县里上班。他跟我爸是一个厂的。”

“哪个县里。”

“县里啊。”崔志刚说，“具体哪个单位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县里。”

“他为什么找你。”

“他说他退了以后闲着，帮几个老朋友跑跑腿。”崔志刚说，“他跟我说这不是坏事，说是把老档案收拢收拢，免得散了。他还说，帮完这个忙，回头有个正式编制的活儿可以给我推荐推荐。”

沈墨看着那二十六条消息。

“五月六日这一条，”他说，“有动静了，你抓紧。”

“对。”

“他说的动静是什么。”

崔志刚摇头。

“我没问。”他说，“我以为是别的公司也要来抢这个活儿。”

沈墨把手机还给民警。

年轻民警在做记录：“这个号我们查一下。”

“查得着吗。”陆晚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