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收账的人

电话挂断是上午十点十一分。

十点十三分,沈墨给乔楠打了电话。乔楠听了四十秒,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过不去,隔着两个市,我今天上午有个会。

第二句:我现在给槐安县局打电话,让南街派出所派人过去。

第三句:你们别急着往里冲,你们没有身份,冲进去反而给人家话柄。

十点十九分,陆晚晴把车从巷子里倒出来。

一百八十公里,他们开了两小时四十分。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加油,没下车吃饭。

“乔楠说的对。”开到一半的时候陆晚晴说,“我们冲进去是没有用的。”

“我知道。”

“那我们去干什么。”

沈墨看着前面的路。

“我们去当她的人。”他说。

陆晚晴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一个人在堂屋里跟一个拿着工作证的人耗着。”沈墨说,“她儿媳妇替她拦,可她儿媳妇怕。这一上午她心里想的不是那个账保不保得住,是我这么犟对不对,是我是不是又在给家里惹事。”

他把手机在膝盖上翻了个面。

“她犟了二十年了。”他说,“每回都是她一个人犟。这回我们坐在她旁边。”

陆晚晴换了一档,超过前面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货车。

“沈墨,我问你个事。”

“问。”

“昨天姜大姐走的时候问你那句话,”她说,“那三十二个娃娃后来上哪儿去了。你为什么没答。”

“因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一半。”

沈墨没说话。

“不在册的孩子,在那个院里住了几天到几个月,然后消失。”陆晚晴说,“他们不可能凭空没了。要么被送养出去了,要么被卖出去了。送养要走民政登记,登记要有名册。他们没上名册,所以他们不是从正门出去的。”

“对。”

“那就只剩一条路。”

“对。”

“那你为什么不说。”

沈墨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杨树。

“因为说了以后,”他说,“她会问下一句。”

“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是,我女儿是不是也从那个院子里过了一趟。”

陆晚晴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沈墨。”

“嗯。”

“我们现在算不算在瞒她。”

“算。”

他说得很快,没有一点犹豫。

“我瞒她一次,我就欠她一次。”沈墨说,“欠着。将来一次还。”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他把窗户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后座上的一张纸吹到了脚底下。

到南街是下午一点整。

派出所的车已经在了,停在裁缝铺门口,占了半条街。两个民警站在董家的院门外头,一个年轻的正在写东西。

院门开着。

沈墨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堂屋的门槛。

董秀珍坐在门槛里侧的一张小板凳上,正对着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她穿的还是那件深蓝对襟褂子,扣子还是最上头一颗没扣。她坐得很直。

八仙桌那一边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浅灰夹克,头发理得很短,前额有点秃。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支笔,一本登记表。他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一直在互相搓。

看得出来他已经坐了三个多钟头。他面前那杯茶是满的,一口没动。

王凤站在灶房门口,围裙的带子在手里绞着。

“大娘。”沈墨说。

董秀珍的头没有转过来。

“来了。”她说。

“来了。”

“坐。”她说,“那边有凳子。”

沈墨没有坐。他走到八仙桌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住了。

“你好。”他说,“我姓沈。”

那男人站了起来。

“你好你好。”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伸出来又收回去,“我叫崔志刚。”

“崔师傅是哪儿的。”

“我就本地的,城关镇的。”

“你说你是民政局的。”

崔志刚的脸红了一下。

“我没说我是民政局的。”他说,“我说的是我这个活儿是民政那边的。这不是一回事。”

“你的证。”

崔志刚把工作证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双手递过来。

沈墨接过去。

那是一张硬卡片,塑封的,正面有照片,有姓名,有编号,右下角一个红色的钢印,压在照片一角。抬头一行字:明信档案技术服务有限公司。

姓名下面那一行写着:临时聘用人员。

沈墨把它翻过来。背面印着一段小字,是保密告知和有效期,有效期到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年轻民警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这个证是他们公司自己发的。”民警说,“不是政府机关证件。”

“对。”崔志刚很快接上,“我们公司是外包的。政府那边有项目,招标,我们中的标。”

“中的什么标。”

“历史档案整理和数字化。”崔志刚说,“就是把老纸质档案扫描录入,弄成电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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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把工作证还给他。

“那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登记。”崔志刚说,“群里派的活。”

“什么群。”

“公司的工作群。”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开一个群聊,屏幕举过来给沈墨看。

群名叫:明信外业三组。

群里三十来个人,聊的都是琐事,谁的车限号,哪个乡的路封了,谁把扫描仪落在客户那儿了。

五月七日下午有一条:明天城关南街有个走访登记,董秀珍,七十一,原福利院职工,手里有一批原单位旧资料。谁在附近去一趟。

发消息的备注写着:李工。

“谁是李工。”

“我们组的组长。”

“他人呢。”

“他在县里。”崔志刚说,“他也不知道详情,他也是接的活。”

沈墨看着他。

崔志刚被看得往后靠了一点。

“我真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跑腿的。我一个月拿四千二,我一天跑三四家,我今天早上还去了两家。这活儿在我这儿跟别的活儿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手里有旧资料。”

崔志刚愣住了。

“群里写的。”

“群里为什么知道。”

崔志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董秀珍在这时候开口了。

“小伙子。”

崔志刚转过身:“大娘。”

“你坐了三个多钟头了。”

“是。”

“我给你倒的那杯茶你也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