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楠是五月十四日打的电话。

“我换了个走法。”

沈墨把免提按开。

“民政那条我不碰了。”乔楠说，“碰不动，一碰就惊动。我走公安自己的。”

“怎么走。”

“一个孩子上户，公安这边要留附卷材料。”乔楠说，“不管你是弃婴收养上的，还是补录出生上的，落户那一刻派出所都得收一套东西，收完归档。这套东西在我们自己手里，不用问民政要。”

苏雪梅在旁边翻本子：“乔支队，那九个孩子的身份信息我们没有。”

“你们有时间和地点。”乔楠说，“二〇一一年七月到二〇一三年六月，槐安县城关镇，儿童首次落户。这个范围我能框。框出来再拿董大娘那九个的时间点去卡，卡出来的就是这九个。”

“框出来多少。”

“同期城关镇儿童首次落户一共一百二十七件。”乔楠说，“按董大娘账上那九个的入院和补点时间，卡出十一件。十一件里我人工排了两件，那两件是双胞胎，父母有生育证明，孕检记录连着走了七次，是真的。”

“剩下九件。”

“剩下九件。”乔楠说，“材料我拷了。你们过来拿。”

九份材料，铺开占了一整张桌子。

苏雪梅先按上户方式分了两摞。

左边三份，走的是弃婴收养。这三份里附着捡拾报案证明、弃婴公告的报纸剪贴、无人认领证明、收养登记证，一样不缺，编号连贯，日期能对上。

右边六份，走的是另一条路。

“补录出生。”苏雪梅说，“这六个孩子在派出所落的是随父随母的正常户口。他们的材料里没有收养登记，也没有公告，只有一样东西。”

她把六份最上面那张抽出来，并排摆开。

出生医学证明。

浅蓝色的底纹，右上角一个编号，签发机构那一栏盖着一个红章：槐安县妇幼保健院。

陆晚晴弯下腰看编号。

她看了三份，直起身。

“连号。”

“不完全连。”苏雪梅说，“前面十位一样，后面三位是……”

她把六个编号抄在纸上，竖着排。

……417……419……420……423……426……428

“六个号，跨度十一个。”苏雪梅说，“中间空掉的五个号，理论上是发给别的孩子的。”

“签发日期呢。”

苏雪梅把六份的签发日期也抄上去。

二〇一二年三月九日二〇一二年三月九日二〇一二年三月九日二〇一二年五月十七日二〇一二年五月十七日二〇一二年五月十七日

沈墨看着这两列数。

“三个一批。”他说。

“三个一批。”苏雪梅说，“同一天签发三张，隔两个月再签三张。”

陆晚晴翻到证明的背面。

出生医学证明的背面有一栏，叫接生机构及接生人员签字。

第一份，空的。

她翻第二份。空的。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六份全是空的。

“接生记录一栏，六份都没填。”她说。

“这个能通过？”沈墨问。

“理论上不能。”陆晚晴说，“出生医学证明是靠接生记录签发的。孩子在哪儿生的，谁接的，几点生的，多重，这些是根。没有根就签证明，等于凭空说这个孩子生下来了。”

“那当年是怎么过的。”

“当年很多地方对家庭接生和乡镇接生是留口子的。”陆晚晴说，“接生记录那一栏可以后补，也可以由申领人签一份承诺书代替。这个口子是给真正在家生孩子的人留的。”

她把六份摞好。

“这个口子在这儿被走通了六次。”

左边那三份走弃婴收养的，陆晚晴亲自去了一趟。

三户里有一户在邻县，姓孙，男的原来在化肥厂，现在开一个小超市。他们二〇一二年领的一个女孩，那年三岁半。

陆晚晴是以工作室的名义打的电话，说在做一个关于当年收养手续的回访。孙家很痛快，让她上门。

超市在镇上的十字路口，前头卖货，后头住人。孙嫂子把她让到后屋，先泡了一杯茶，然后从卧室的柜子顶上搬下来一个铁皮饼干盒。

“都在这儿。”她说，“我一样没扔。”

盒子里的东西比陆晚晴想的还整齐。

捡拾报案证明的原件，公告那一期报纸的整版，剪都没剪，叠成八开。无人认领证明。收养登记申请书。收养登记证。孩子的第一张户口页复印件。

还有一张收据，是收养登记的工本费，四十块。

“我们是正经办的。”孙嫂子说，“那时候民政那个大姐跟我们讲，说你们条件要够，得有房，得有稳定收入，得没有生育过。我们跑了四趟才办下来。”

“孩子知道吗。”

“知道。”孙嫂子说，“她十岁那年我们就跟她说了。我说你是妈从福利院抱回来的，妈没生过你，可妈养了你。”

“她怎么说。”

小主，

“她哭了一场。”孙嫂子笑了一下，“哭完第二天照样上学。她今年大二了，学护理。”

陆晚晴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下来。

捡拾报案证明上的日期是二〇一一年九月二十八日。

弃婴公告见报的日期是二〇一一年十月一日。

两个日期之间隔着三天。

“孙姐，”陆晚晴说，“这个公告，是福利院去登的吧。”

“应该是吧。”孙嫂子说，“我们那时候啥也不懂，人家让交什么我们交什么。”

陆晚晴把那两张纸并在一起。

按流程，孩子被捡拾之后要先送医院体检，然后由公安出报案证明，福利机构接收登记，之后才向民政报送、拟定公告文本、送报社排期。一个县，三天。

她把纸放回去，把盒盖扣上。

“孙姐，这些能借我复印一份吗。”

“拿去。”孙嫂子说，“不过你得给我送回来。”

“一定送回来。”

孙嫂子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完手停在盒盖上没拿开。

“姑娘。”

“嫂子您说。”

“你们查这个，”她说，“是不是我们家闺女的事有什么不对。”

陆晚晴看着她。

“嫂子，我们查的是当年经手的人。”她说，“不是你们。”

孙嫂子把手拿开了。

“那就好。”她说，“我们跟她说了实话，她哭了一回，往后就好了。你们要是让她再哭一回，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好。”

三份附了亲子鉴定意见书。

那是三张A4纸的复印件，格式很规范，抬头是机构名，下面是委托人、被鉴定人、检材类型、检验方法、鉴定意见。

鉴定意见都是同一句话的不同写法：支持某某某与某某某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出具单位那一栏，盖着一个椭圆的红章。

明正司法鉴定所。

苏雪梅当天下午就把这家所翻了个底朝天。

“明正司法鉴定所。”她把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念，“二〇〇八年备案，登记的执业类别是法医物证。注册地址，槐安县城关镇人民路一百零三号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