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华那份报案材料，只有四页。

第一页写的是主体。同心寻亲会，登记为民办非企业单位，负责人杜长明。

第二页写的是行为。该组织对求助家长建立登记卡，每卡正面八栏，背面十四栏。背面所载内容包括家长的现住址、家庭人口、主要收入、每月大约进项、身体状况、有无重大疾病、日常由谁照应、近半年有无其他人上门联系等。

第三页写的是依据。这些内容属于公民个人信息中的行踪轨迹、财产状况、健康生理信息，属于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所保护的范围。收集本身如果经过同意且用于寻亲，尚在合理范围。问题在于，有证据显示其中部分信息被向外提供。

第四页写的是证据。廖长福二〇一九年便签三条，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就这些。”方敏华说，“不多。”

乔楠把四页看完，把材料放下。

“够立案了。”她说。

“够？”苏雪梅问。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立案门槛不高。”乔楠说，“这不是我们的目的，这是我们的钥匙。有了案子，我才能布控，才能做侦查实验，才能让今天做的每一件事将来能进卷宗。”

她把材料收进包里。

“没有这个案子，”她说，“你们下面要干的那件事，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干成了也是白干。”

沈墨问：“布控要多久批。”

“三天。”

“地方呢。”

“我已经在看了。”乔楠说，“得是个村子，得偏，得有人租得出去。城里的房子不行，城里的房子人家一查产权就露。”

下柳沟在邻县，从省城开车一个半小时。

那是一个只有六十来户的村子，村道是水泥的，两边是玉米地。乔楠找的那个院子在村东头，土坯墙加砖，门朝南，空了四年，房主一家在广东。

村委会盖了章，租了半年，租金一年三千六。

布置花了两天。

晾衣绳上挂了三件衣服，两件大人的，一件小孩的。小孩那件是从镇上买的，洗过三水，晒得有点发白。

灶台上一口铁锅，乔楠让人真烧了两顿饭，锅底那层黑是新的。

院角堆着煤球，堆得不太整齐，像是自家男人堆的。

门口一辆旧自行车，二八的，链条上过了油，车座是新换的。

屋里住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市局的。男的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女的在家，早上出来倒水，中午在院里晾东西。

“得住够九天。”乔楠说，“来的人不傻。他们要来之前会看。”

“看什么。”

“看这个院子是不是真住着人。”乔楠说，“煤球是不是新添的，衣服是不是天天换，锅底的灰是不是一层一层的。他们干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半，苏雪梅去了城南劳动路四十七号。

她穿的是自己的衣服，背的是自己的包。她没有化名，也没有编身份。这是沈墨定的。

“你就是你。”他说，“你叫苏雪梅，你在一个寻人工作室干活。这些他一查就查得到，你瞒不住。”

“那我怎么说。”

“说实话。”沈墨说，“说你姑姑托你办事。姑姑是假的，别的都是真的。谎话越少越结实。”

杜长明在里间。他见了苏雪梅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苏。”他说，“上回来过的。”

“杜会长记性真好。”

“这有什么。”他把马扎往外挪了挪，“坐。喝水不。”

苏雪梅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杜会长，我今天不是替工作室来的。”

杜长明看着她。

“我姑姑的事。”苏雪梅说，“我姑姑家的孩子，二〇一〇年在火车站丢的，那年四岁。”

“哪个火车站。”

“省城站。”

“几月。”

“十月。”苏雪梅说，“十月十七。”

杜长明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登记卡出来。

“你姑姑姓什么。”

“姓周。”

“叫什么。”

“周慧。”

杜长明写下来。他写字很快，笔画收得急。

“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瘫了三年了。”苏雪梅说，“脑梗，右半边不能动，说话也说不利索。她这些年一直是我三姑照应着。”

杜长明的笔停了一下。

“三年了。”

“三年。”

“那这个卡我得填仔细点。”他说。

正面八栏他问得很快。孩子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失踪年月，失踪地点，身高体重，体貌特征，最后一次穿着。苏雪梅照着沈墨给的答，答得不快不慢。

问到体貌特征那一栏，杜长明抬起头。

“有没有胎记，有没有疤，有没有牙上的毛病。”

“左边耳垂上有个小坑。”苏雪梅说，“打耳洞打的，我姑姑说她两岁那年给她打的。”

杜长明写下来。

写完他把卡片翻过去。

“下面这些是问你姑姑的。”他说，“你可能觉得跟找孩子没关系，你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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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问。”

他问周慧多大，家里几口人，住哪儿，几楼，有没有电梯。

他问周慧一个月拿多少钱，有没有低保，医保是什么类型的。

他问她这三年是谁在照应，那个人是不是天天来。

他问她有没有别的孩子。

他问她这些年有没有参加过别的寻亲组织。

他问她近半年有没有生人上门。

苏雪梅一条一条答。有的答得实，有的答得虚。答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说没有。

杜长明把最后一栏填完，把笔搁下。

“小苏。”

“哎。”

“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苏雪梅把包往膝盖上抱了抱。

“有。”

“你说。”

“我们打听到一条线。”

杜长明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哪儿。”

“下柳沟。”苏雪梅说，“邻县的一个村。有人跟我三姑说，那村东头有户姓江的，家里有个闺女，是抱来的，年纪对得上。”

“谁跟你三姑说的。”

“我三姑一个老姐妹。”苏雪梅说，“那个人在那边有亲戚。”

“那个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苏雪梅说，“我三姑也不肯说。她说人家不愿意惹事。”

杜长明点了点头。

他在卡片背面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苏雪梅。

“小苏，我跟你说一句要紧的话。”

“您说。”

“这个线索，你们先别声张。”

苏雪梅眨了一下眼睛。

“怎么讲。”

“这种事最怕走风。”杜长明说，“你现在知道了，你三姑知道了，你三姑那个老姐妹知道了，她那个亲戚也知道了。这就四个人了。四个人里头只要有一个嘴不严，传到那户人家耳朵里，人家连夜就搬。”

他把卡片收进抽屉。

“搬了就再也找不着。”他说，“我见过太多回了。”

苏雪梅低下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

“交给我。”杜长明说，“我这儿在那边有联络人，我让人先过去看一眼，不惊动。看准了咱们再往下走。”

“得多久。”

“十天半个月。”他说，“不能急。急了坏事。”

苏雪梅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杜会长。”

“嗯。”

“我姑姑要是问我，我怎么跟她说。”

杜长明也站起来了。他走过来，在苏雪梅肩膀上拍了两下。

“你跟她说，”他说，“有人在替她跑。”

从五月二十六日到六月三日，下柳沟没有任何动静。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村里来了个收废品的，喊了两圈就走了。

第三天，一辆送快递的电三轮进村，在西头停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