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到龙屿县,火车换汽车,走了一天半。
六月十二日下午到的县城。六月十三日早上六点四十,他们上了去溪口的班车。
那趟车一天四班。车上大半是回乡的老人,抱着塑料桶和纸箱。车走的是山路,一路上坡,两边是竹子。开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溪口镇在两山之间。
一条街,从东头到西头走完不到十分钟。街的南边是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河底的石头看得见。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被磨得发亮,桥栏上刻着字,字被磨平了一半。
街上开着的铺子不多。农资店、五金店、理发店、两家面店、一家手机店。街东头是镇政府,街西头是镇小学。
他们没有直接去学校。
上午八点二十到九点,他们在镇卫生院外头待了四十分钟。
卫生院是一栋两层的楼,白墙,门口挂着两块牌子。门诊在一楼,二楼是病房和值班室。
八点半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二楼下来,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三十出头,个子高,很瘦,头发有点长,白大褂的第二颗扣子没扣。
他抽完把烟头在墙根上摁灭了,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进门之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完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吴健。”苏雪梅低声说。
她昨天晚上查过。溪口镇卫生院,全科医生,二〇二〇年入职。
沈墨看着那个人走进门诊楼。
“别跟。”他说。
中午他们在街口那家面店吃饭。
面店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五十来岁,一边下面一边跟人说话,说的是本地话,跟他们说话就换普通话,普通话说得很快,带很重的尾音。
“三位是过路的?”
“来看个亲戚。”陆晚晴说,“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哪一家。”
“说是姓柯。”
老板娘把笊篱在锅里搅了两下。
“姓柯的西头有一家。”她说,“老柯家。”
“老柯家怎么样。”
“唉。”老板娘把面捞起来,甩了两下水,“老柯瘫了三年了。”
“瘫了?”
“中风。”她说,“三年前的冬天,早上起来倒在灶房里。送到县里,命保住了,右半边不能动,话也说不清。”
“家里谁照顾。”
“他闺女。”老板娘把面倒进碗里,浇了汤,端过来,“他闺女一个人。”
“他家没别人了?”
“他老婆前几年走了。”老板娘说,“二〇二八年,癌,查出来半年就没了。”
她把筷子放在桌上。
“老柯就这一个闺女。闺女嫁在本镇,男的是卫生院的医生,人也老实。他们两口子有个女娃,两岁半。”
陆晚晴问:“他闺女在哪儿上班。”
“小学里教书。”老板娘说,“教语文。”
她转身回到灶台边。
“你们要是找柯家,中午别去。”她说。
“为什么。”
“她中午回去给她爸翻身喂饭。”老板娘说,“她中午那点工夫紧得很,从学校跑回去,喂了饭翻了身擦了身子,再跑回学校,一个来回四十分钟。你们这时候去,耽误她。”
苏雪梅低下头,把面吃了两口。
“大姐,”沈墨说,“她这三年天天这样?”
“天天。”老板娘说,“三年了,没断过。”
她把锅里的水舀掉一半,续了新的。
“她是个好的。”她说,“这镇上没人说她不好。”
陆晚晴把碗往前推了推。
“大姐,她是本地人吗。”
“本地的。”老板娘说,“打小就在这儿。”
“打小就在?”
老板娘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陆晚晴一眼,又看了看沈墨和苏雪梅。
“你们到底找哪个。”
屋里安静了两秒。
沈墨把筷子放下。
“大姐,我们找一个二十年前走丢的孩子。”
老板娘把抹布搭在肩膀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回灶台边,把火关小了,又走回来,在旁边一张桌子上坐下了。
“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六年面。”她说。
“大姐。”
“这镇上抱来的孩子不止一个。”她说,“你们要是想问这个,我给你们说个数。我知道的,有六个。”
苏雪梅抬起头。
“六个。”
“六个。”老板娘说,“最早那个现在都四十了,在县里开车。最小那个,二十出头,嫁到隔壁乡去了。”
“这些事镇上都知道?”
“怎么不知道。”老板娘说,“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添了个孩子,前头没见媳妇肚子大过,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大家怎么说。”
“不怎么说。”她说,“当面不说。”
她把肩膀上那块抹布拿下来,在手里团了一下。
“早年是不说,怕人家难堪。”她说,“这些年是不说,怕孩子听见。”
她站起来,回到灶台边。
“你们要是去找柯家闺女,”她说,“我劝你们一句。”
小主,
“大姐您说。”
“别在街上说。”老板娘说,“你们要说什么,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饭后他们去街西头看了一眼。
柯家的房子在小学再往西两百米,一条巷子进去第三家。两层的水泥楼,一楼刷了白,二楼没刷。门口有一个水泥台阶,台阶上放着一双胶鞋。
门开着一半。
从门口能看见一楼的堂屋,堂屋往里是一个房间,房间门也开着。
房间里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看不见脸,只看得见被子隆起来的一个形状,和一只搭在被子外头的手。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的皮松了,垂在床沿边上,一动不动。
床边有一个方凳,凳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一条毛巾搭在缸沿上。
墙上贴着一张纸。
沈墨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张手写的表格,用尺子画的线。竖着一列时间,横着几栏,栏目看不清。
“翻身记录。”苏雪梅说。
她的眼睛比沈墨好。
“上午六点,八点,十点。”她念,“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四点,六点。晚上八点,十点,十二点。”
沈墨看着那张表。
“十一次。”
“十一次。”苏雪梅说,“每一格后头有个勾。”
巷子里有人推着车过来,三个人往边上让了让。
那个人过去以后,沈墨转身往外走。
“走吧。”他说。
下午两点四十,溪口镇中心小学。
学校在街西头,两栋教学楼,中间一个水泥操场,操场边上一棵苦楝树,树很大,树底下有两条水泥凳。
三年级在一号楼二楼。
他们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没人,教室的门都开着。走廊尽头第二间是三年级二班。
沈墨他们在走廊那头站住了。
隔着七八米。
教室里四十三个学生,桌子排得很挤。第一排靠窗那个孩子把课本举得很高,几乎挡住了脸。
讲台边站着一个人。
她不高,一米六出头。短头发,到下巴,别在耳朵后头。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拿着课本,右手拿着粉笔。
她在带着念。
“荷叶挨挨挤挤的,像一个个碧绿的大圆盘。”
底下四十三个孩子跟着念了一遍。
“白荷花在这些大圆盘之间冒出来。”
孩子们跟一遍。
她念得不快。每念一句,她的右手在黑板上写一个词。板书写得很整齐,字不大,一行一行往下排。
她念完一段,停下来,看了一眼底下。
“第二排那个,坐正。”
“老师,我坐正了。”
“你把脚放下来。”
底下有人笑。
她也笑了一下,把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
“接着来。第三段。”
“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朵荷花。”
她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她看见了走廊那头。
三个人。两个女的,一个男的。三个人都站着没动,都在看着她。
她手里那支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
断了。
半截落在讲台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讲台底下去了。
底下的孩子还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