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没有去捡。
她把左手里的课本合上了。
“同学们。”
孩子们停下来。
“你们自己念第四段。”她说，“念三遍。”
“老师，念完呢。”
“念完了看第五段的生字。”
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把手上的粉笔灰在裤子上拍了两下。
然后她从讲台上走下来，出了教室。
她没有往走廊那头走。
她往楼梯走，下楼，出了楼，穿过操场，走到那棵苦楝树底下。
沈墨他们跟在后头，隔着十几步。
她走到水泥凳跟前站住了。
背对着他们。
六月的下午，太阳很大，苦楝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动一动。教学楼那边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一阵一阵。
三个人在她身后停下。
她没有回头。
“她还活着吗。”
沈墨站住了。
那四个字他没有想到。
他准备了很多种开场。他准备了三种自我介绍，两种解释来意的方式，还有一套万一她受惊了怎么说的话。
这四个字不在里头。
“活着。”他说。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晒得有点黑，眼睛不大，眼角有一点细纹。她的头发有一绺从耳朵后头滑下来，她抬手把它别回去。
那个动作很快，别完手就放下了。
她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是省城来的。”
“我们是省城来的。”沈墨说，“我姓沈。”
“你们是警察吗。”
“不是。”沈墨说，“我们是一个寻人的工作室。”
她点了点头。
她的手在衬衫下摆上抹了一下，抹掉那点粉笔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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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怎么样了。”
苏雪梅在旁边抬起头。
沈墨的心里往下沉了一下。
这是第二个问题。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活着没有，第二个问题是眼睛。
“不好。”他说，“二〇一七年开始坏的。现在只剩一点光感。”
柯静的手停在衬衫下摆上。
“只剩光感是什么意思。”
“白天知道是白天。”沈墨说，“人站在跟前，知道有个影子。”
柯静没有说话。
她在水泥凳上坐下了。
坐下之前她用手在凳面上抹了一把，抹掉上头的灰。
“你们坐吧。”她说。
三个人都没有坐。
“柯老师。”陆晚晴说。
“你们别叫我柯老师。”她说，“你们叫我什么都行，你们别叫我柯老师。”
陆晚晴停住了。
柯静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她说。
“您……”
“我知道我不是我爸妈生的。”
她说得很平。
“你们不用绕。”她说，“我十七岁就知道了。”
沈墨在她对面那条水泥凳上坐下了。
“那我不绕。”他说。
“你说。”
“找您的人叫姜玉兰。”沈墨说，“五十二岁，住省城城北。她女儿叫廖小梅，二〇〇四年三月十六日生，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四日在省城火车站走失，那年七岁。”
柯静坐着没动。
“她男人二〇一九年去外省认亲，路上出车祸没了。”沈墨说，“她自己二〇一七年开始瞎，二〇二〇年往后只剩光感。”
“她这些年干什么。”
“缝拉链，换松紧带，给人裤脚打边。”沈墨说，“全凭手。”
柯静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她一个人？”
“一个人。”
“住几楼。”
沈墨愣了一下。
“四楼。”他说，“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年了。”
柯静低下头。
她盯着自己的鞋看了一会儿。那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上有粉笔灰。
“她怎么找的。”
“她有一个本子。”沈墨说，“从二〇一一年七月十五号记到现在。每一行是一天，记着那天她去过哪个火车站、汽车站、菜场、学校门口。”
“记了多少天。”
“一千四百二十七天。”
柯静没有说话。
“她还有一个铁盒。”沈墨说，“饼干盒改的。里头四样东西。”
柯静抬起头。
“哪四样。”
沈墨看着她。
“一颗乳牙。”他说，“二〇一〇年掉的门牙，用棉花包着。”
柯静的呼吸变了一下。
“一撮头发。”沈墨说，“二〇一一年五月剪的，用红头绳扎着。头绳已经褪成砖色了。”
柯静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水泥凳的边沿上。
她的手指扣住了凳子的边。
“一件小褂子。”沈墨说，“本色棉布的，短袖，领口里头有一块补丁。她一个月洗一回。”
他停了一下。
“第四样是那个本子。”
操场那边，几个孩子跑过去，其中一个喊了一声什么，另外几个笑起来。
柯静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
她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沈师傅。”
“在。”
“你说的这些，”她说，“我不能说我信，也不能说我不信。”
“我知道。”
“天底下丢孩子的妈太多了。”柯静说，“她们的盒子里装的东西都差不多。”
沈墨点了点头。
“对。”他说，“都差不多。”
“那你们凭什么找到我这儿来。”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杜长明那个蓝皮本子第七页的照片，打印出来的。
他把纸递过去。
柯静接了。
她看得很快，一目就看到底，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纸还回来。
她的手很稳。
“二〇一八年四月。”她说。
“对。”
“三年前。”
“三年前。”
柯静把手在膝盖上放平。
“那年四月，”她说，“确实有人来过。”
苏雪梅在旁边站着。
她手里有一支笔。她刚才在走廊上就把笔拿出来了，本子也翻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子。
第一页是她昨天晚上写的问题提纲。上头一共十九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你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吗。
第二个问题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三个问题是：谁告诉你的。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