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一个，这个专项就不算完成。”
“那您就都办了。”
“我都办了。”傅正邦说，“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最后一份材料归档。两千三百一十七个人，全部合规。”
他抬起头。
“那年我们是全省的典型。”
沈墨看着他。
“傅主任。”
“你说。”
“那四十一个呢。”
傅正邦的手在膝盖上没有动。
“哪四十一个。”
“那四十一个不在册的孩子。”沈墨说，“他们在福利院吃过饭、用过奶粉、住过屋，他们的名字在任何一份台账上都没有。他们的材料是从头到尾编出来的。”
傅正邦沉默了大概五秒。
“沈墨，我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
“您说。”
“我不知道有四十一个。”他说，“我到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四十一个还是四十三个还是三十九个。”
“您签的字。”
“我签了两千三百一十七次字。”傅正邦说。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三年，四年零三个月。平均下来我一天要签一点五份。每一份材料我拿到手的时候，前头三道手续都齐了。公安的证明、民政的公告、机构的证明，三张纸摆在我面前，我看什么？我看三张纸齐不齐。”
“您不看这个孩子是谁。”
“我看不见这个孩子。”傅正邦说，“沈墨，我坐在县民政局那间办公室里，我面前是纸。我一天签一点五份纸。这些纸后头有两千三百一十七个人，我一个也没见过。”
他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
“我没有卖过一个孩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
“我只是把账做平了。”
“傅主任。”沈墨说。
“你说。”
“这句话我上个月听过一次。”
傅正邦看着他。
“谁说的。”
“一个开月子中心的。”沈墨说，“她说，医院负责生，民政负责有。”
傅正邦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个小时里第一个表情。
“她是这么说的。”
“她是这么说的。”
傅正邦沉默了几秒。
“这句话我也听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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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
“很早。”他说，“九十年代就有这个说法。”
“您怎么理解这句话。”
傅正邦把手在膝盖上翻过来。
“沈墨，这句话不是黑话。”他说，“这句话原来是一句大实话。”
“怎么讲。”
“一个孩子生下来，医院给一张出生医学证明，这叫生。”傅正邦说，“拿着这张证明去派出所上户，这叫有。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分开的，两个系统，两套人马，两本账。”
他把手放平。
“问题在于，”他说，“分开的两本账，中间没有对账的人。”
沈墨看着他。
“所以只要前一本上写了这个孩子生下来了，”傅正邦说，“后一本就得认。这不是有人钻空子。这是这套东西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
沈墨在这时候把茶杯推开了。
“傅主任，我说几句。”
“你说。”
“您刚才讲的这些，我信。”沈墨说，“那八百七十六个人是真的，那个十九岁的姑娘是真的，您跑二十一个乡镇跑三遍也是真的。”
“那就好。”
“那一千九百六十四个人，是您办的好事。”沈墨说，“这一条我没有任何异议。”
傅正邦点了点头。
“可是有一件事。”沈墨说。
“你说。”
沈墨把手放在膝盖上。
“您把那四十一份，”他说，“跟那一千九百六十四份放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傅正邦没有说话。
“从那一天起，”沈墨说，“这四十一份就受那一千九百六十四份保护。谁要动这四十一份，就得动那一千九百六十四份。谁要动那一千九百六十四份，谁就是在跟那些上了学、当了兵、结了婚的人过不去。”
他看着傅正邦。
“您不是在保护那两千三百个人。”他说，“您是在拿那一千九百六十四个人，挡在那四十一个前头。”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一辆洒水车过去，放着音乐。
傅正邦把眼镜又摘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擦，他捏在手里。
“沈墨。”
“在。”
“你说得对。”他说。
沈墨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我说得对？”
“你说得对。”傅正邦把眼镜戴回去，“可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不这么挡，会怎么样。”
“怎么样。”
“那一千九百六十四个人会被翻出来。”傅正邦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档案有问题，他们只知道有一天有人敲他们家的门。”
他往前坐了一点。
“沈墨，你今天要查的是四十一个。可这件事一开头，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文件下去以后，各区各县要报进度，要有数字。到那个时候，两千三百一十七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把手摊开。
“所以我才要那个条件。”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他从里头拿出一个铁盒。
那是一个饼干盒。方的，铁皮上原来的图案还在，是一片蓝色。盒子的四角没有塌，说明它没有被翻动过很多次。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打开看看。”
沈墨把盖子掀开。
里头是材料。
一份出生医学证明复印件。一份收养登记申请书。一份收养登记证复印件。一张户口页复印件。
还有一张收条，手写的，纸已经黄了。
今收到营养费贰万捌仟元整
底下一个签名，一个红手印。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一寸的证件照，很旧了，边上卷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头发很短。
沈墨把材料翻了一遍。
出生医学证明上的名字是傅晓茜。签发日期二〇一〇年五月。签发机构：槐安县妇幼保健院。
接生记录那一栏是空的。
“这个孩子是谁。”
“我妹妹家的。”傅正邦说，“我妹妹叫傅正梅，她二〇一〇年抱回来的。”
“您知道吗。”
“我当时不知道。”傅正邦说，“我知道是二〇一二年。”
“怎么知道的。”
“我妹夫喝多了说漏的。”
“您做什么了。”
傅正邦坐回椅子上。
“我什么也没做。”
沈墨看着桌上那个盒子。
“这个孩子现在多大。”
“二十一。”傅正邦说，“今年读大四。”
“她知道吗。”
“不知道。”
沈墨把盒盖合上了。
“傅主任，您今天为什么把这个交出来。”
傅正邦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因为它迟早会被翻出来。”他说，“与其被人翻出来，不如我自己交。”
“您的条件是什么。”
“复核不追溯全部。”傅正邦说，“只查那四十一份，其余不动。”
沈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