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把账做平

见面是傅正邦约的。

八月一日,秘书小邵打来电话,说傅主任三号下午有半天时间。

“他约的。”苏雪梅说。

“他约的。”

“上个月他不见。”

“上个月还没成立工作组。”沈墨说。

市社会福利和救助服务中心在一栋九十年代的办公楼里,六层。

六楼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综合科、救助科、儿童福利科、项目办。

最里头那间门牌上写着:主任室。

小邵在门口等着。

“傅主任在里头。”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靠窗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筐、一个白瓷杯。桌子的一侧摞着七八份文件,摞得很齐。

靠墙一排书柜,四格。

第二格摆着那六册《纪实》,书脊朝外,一本不缺,摆得很正。

傅正邦从桌后站起来。

他中等个子,比沈墨矮小半个头。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往后背着。戴一副没有边框的眼镜,镜片很干净。他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沈墨。”

“傅主任。”

“坐。”

他自己去接了水,用的是纸杯,泡的是茶叶包。他把两杯茶端过来,一杯放在沈墨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那一侧。

他没有回到办公桌后头,他在沈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们那个工作室,”他说,“开了几年了。”

“五年多。”

“几个人。”

“正式的四个。”

“经费呢。”

“接案子。”沈墨说,“也有捐的。”

傅正邦点了点头。

“不容易。”他说。

他把纸杯往前推了一点。

“我看过你们的报道。”他说,“陆鸣那个记者写的那几篇我都看了。写得好。”

沈墨没有接。

傅正邦把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沈墨,今天我请你来,不是要跟你谈条件。”他说,“我是想跟你说一说这件工作。”

“您说。”

他讲了五十分钟。

“二〇〇九年三月,我到县民政局。”他说,“分管社会事务和福利机构。到任第一个月,我做了一件事,我摸底。”

他伸出一只手。

“摸出来八百七十六个。”

“什么八百七十六个。”

“上不了户的人。”傅正邦说,“全县,年龄从两岁到四十七岁。”

他把手放下。

“这个数是怎么来的?三条路。一条是各乡镇上报,一条是福利机构自查,一条是群众来访。第三条最多。那几年每个月有人到县政府门口坐着,坐着不走,问一句话,我的户口什么时候能办。”

“这八百七十六个人是什么情况。”

“各种各样。”傅正邦说,“最多的一类是超生。八十年代九十年代,超生的孩子不上户,罚款交不起就一直拖着,拖到孩子十几岁二十几岁。”

“第二类呢。”

“收养。”他说,“乡下人抱个孩子回来养,没手续。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问题,孩子在自己家里吃饭长大,谁想得到二十年后他要办身份证。”

“第三类。”

“福利机构。”傅正邦说,“院里的孩子,原始材料不全。有的院长换了三茬,材料早就找不着了。”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我跑了三年。”他说,“二十一个乡镇,我跑了三遍。”

他把杯子放下。

“沈墨,我给你讲一个人。”

“您讲。”

“二〇〇九年八月,我在南乡走访。有个女的,那年十九,她带着户口本来找我。她户口本上没有她。”

沈墨没有出声。

“她十四岁从福利院被人领走,那家人没给她办登记。”傅正邦说,“她十九岁要结婚,男方家里要看户口本。她拿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她在我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傅正邦说,“我下班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她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叔,我是不是不算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您写在书里了。”沈墨说。

傅正邦笑了一下。

“你看过了。”

“看过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写。”

“您说。”

傅正邦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因为这件事我记了二十二年。”他说,“我今年五十七,我干过的所有工作里头,只有这一件我夜里想起来还睡不着。”

“专项是二〇〇九年十月启动的。”他说。

“启动的时候什么最难。”

“材料。”傅正邦说,“八百七十六个人,能拿出完整原始材料的不到两成。”

“那怎么办。”

“两条路。”他说,“一条是等。等原始材料,等档案馆翻出来,等当年的经办人找到,等一个一个核实清楚。”

“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先办。”

他把手摊开。

小主,

“沈墨,你在体制里干过,你知道这两条路的区别。”

“我知道。”

“第一条路走完要多久?”傅正邦说,“我算过。按当时的人手,八百七十六个人,一个一个核,核到二〇二五年。”

“那些人等不起。”

“那些人等不起。”他说,“那个十九岁的姑娘要结婚,她等不到三十五岁。有的孩子要上初中,学籍要身份证号,他等不到三十岁。有的老人要领养老金,他等不到。”

他把手收回去。

“所以我选了第二条。”

他往前坐了一点。

“先把这个人办出来。”他说,“先让他有名字,先让他能上学、能结婚、能看病。至于他二十年前是怎么来的,材料缺的那一块,往后再说。”

“往后再说是什么意思。”

傅正邦停了一下。

“往后没有再说。”他说。

他说得很平。

“这句话我不回避。”他说,“补录合规,说到底就是把缺的那一块用一套新材料填上。填上以后档案就齐了,档案齐了就没有人再回头看。这是实情。”

沈墨看着他。

“您知道这套新材料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我知道一部分。”傅正邦说,“捡拾报案证明是公安补的,公告是民政补登的,无人认领证明是福利机构出的。这三样都是我们这条线上的。”

“出生医学证明呢。”

“那是卫生那条线。”他说,“我不管那一块。”

“您知道那些证明是怎么来的吗。”

傅正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杯往边上挪了半寸。

“我知道有些是不实的。”他说。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记得具体哪一年。”傅正邦说,“大概是二〇一一年前后。有人跟我提过,说卫生那边开证明开得快。”

“您做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做。”

他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傅正邦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戴回去。

“因为我要那个数。”他说。

“沈墨,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您说。”

“二〇一一年年底,专项做了两年零两个月,办出来一千一百多个。”傅正邦说,“那年省里来检查,检查完给了一个通报表扬。”

“然后呢。”

“然后就有了任务。”他说,“任务是二〇一三年底前全部清零。”

“清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能剩。”傅正邦说,“摸底摸出来八百七十六个,后来陆陆续续又冒出来一批,加起来两千三百多。这两千三百多个人,到二〇一三年底,一个都不能剩。”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