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是傅正邦约的。
八月一日,秘书小邵打来电话,说傅主任三号下午有半天时间。
“他约的。”苏雪梅说。
“他约的。”
“上个月他不见。”
“上个月还没成立工作组。”沈墨说。
市社会福利和救助服务中心在一栋九十年代的办公楼里,六层。
六楼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综合科、救助科、儿童福利科、项目办。
最里头那间门牌上写着:主任室。
小邵在门口等着。
“傅主任在里头。”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靠窗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筐、一个白瓷杯。桌子的一侧摞着七八份文件,摞得很齐。
靠墙一排书柜,四格。
第二格摆着那六册《纪实》,书脊朝外,一本不缺,摆得很正。
傅正邦从桌后站起来。
他中等个子,比沈墨矮小半个头。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往后背着。戴一副没有边框的眼镜,镜片很干净。他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沈墨。”
“傅主任。”
“坐。”
他自己去接了水,用的是纸杯,泡的是茶叶包。他把两杯茶端过来,一杯放在沈墨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那一侧。
他没有回到办公桌后头,他在沈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们那个工作室,”他说,“开了几年了。”
“五年多。”
“几个人。”
“正式的四个。”
“经费呢。”
“接案子。”沈墨说,“也有捐的。”
傅正邦点了点头。
“不容易。”他说。
他把纸杯往前推了一点。
“我看过你们的报道。”他说,“陆鸣那个记者写的那几篇我都看了。写得好。”
沈墨没有接。
傅正邦把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沈墨,今天我请你来,不是要跟你谈条件。”他说,“我是想跟你说一说这件工作。”
“您说。”
他讲了五十分钟。
“二〇〇九年三月,我到县民政局。”他说,“分管社会事务和福利机构。到任第一个月,我做了一件事,我摸底。”
他伸出一只手。
“摸出来八百七十六个。”
“什么八百七十六个。”
“上不了户的人。”傅正邦说,“全县,年龄从两岁到四十七岁。”
他把手放下。
“这个数是怎么来的?三条路。一条是各乡镇上报,一条是福利机构自查,一条是群众来访。第三条最多。那几年每个月有人到县政府门口坐着,坐着不走,问一句话,我的户口什么时候能办。”
“这八百七十六个人是什么情况。”
“各种各样。”傅正邦说,“最多的一类是超生。八十年代九十年代,超生的孩子不上户,罚款交不起就一直拖着,拖到孩子十几岁二十几岁。”
“第二类呢。”
“收养。”他说,“乡下人抱个孩子回来养,没手续。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问题,孩子在自己家里吃饭长大,谁想得到二十年后他要办身份证。”
“第三类。”
“福利机构。”傅正邦说,“院里的孩子,原始材料不全。有的院长换了三茬,材料早就找不着了。”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我跑了三年。”他说,“二十一个乡镇,我跑了三遍。”
他把杯子放下。
“沈墨,我给你讲一个人。”
“您讲。”
“二〇〇九年八月,我在南乡走访。有个女的,那年十九,她带着户口本来找我。她户口本上没有她。”
沈墨没有出声。
“她十四岁从福利院被人领走,那家人没给她办登记。”傅正邦说,“她十九岁要结婚,男方家里要看户口本。她拿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她在我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傅正邦说,“我下班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她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叔,我是不是不算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您写在书里了。”沈墨说。
傅正邦笑了一下。
“你看过了。”
“看过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写。”
“您说。”
傅正邦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因为这件事我记了二十二年。”他说,“我今年五十七,我干过的所有工作里头,只有这一件我夜里想起来还睡不着。”
“专项是二〇〇九年十月启动的。”他说。
“启动的时候什么最难。”
“材料。”傅正邦说,“八百七十六个人,能拿出完整原始材料的不到两成。”
“那怎么办。”
“两条路。”他说,“一条是等。等原始材料,等档案馆翻出来,等当年的经办人找到,等一个一个核实清楚。”
“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先办。”
他把手摊开。
小主,
“沈墨,你在体制里干过,你知道这两条路的区别。”
“我知道。”
“第一条路走完要多久?”傅正邦说,“我算过。按当时的人手,八百七十六个人,一个一个核,核到二〇二五年。”
“那些人等不起。”
“那些人等不起。”他说,“那个十九岁的姑娘要结婚,她等不到三十五岁。有的孩子要上初中,学籍要身份证号,他等不到三十岁。有的老人要领养老金,他等不到。”
他把手收回去。
“所以我选了第二条。”
他往前坐了一点。
“先把这个人办出来。”他说,“先让他有名字,先让他能上学、能结婚、能看病。至于他二十年前是怎么来的,材料缺的那一块,往后再说。”
“往后再说是什么意思。”
傅正邦停了一下。
“往后没有再说。”他说。
他说得很平。
“这句话我不回避。”他说,“补录合规,说到底就是把缺的那一块用一套新材料填上。填上以后档案就齐了,档案齐了就没有人再回头看。这是实情。”
沈墨看着他。
“您知道这套新材料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我知道一部分。”傅正邦说,“捡拾报案证明是公安补的,公告是民政补登的,无人认领证明是福利机构出的。这三样都是我们这条线上的。”
“出生医学证明呢。”
“那是卫生那条线。”他说,“我不管那一块。”
“您知道那些证明是怎么来的吗。”
傅正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杯往边上挪了半寸。
“我知道有些是不实的。”他说。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记得具体哪一年。”傅正邦说,“大概是二〇一一年前后。有人跟我提过,说卫生那边开证明开得快。”
“您做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做。”
他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傅正邦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戴回去。
“因为我要那个数。”他说。
“沈墨,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您说。”
“二〇一一年年底,专项做了两年零两个月,办出来一千一百多个。”傅正邦说,“那年省里来检查,检查完给了一个通报表扬。”
“然后呢。”
“然后就有了任务。”他说,“任务是二〇一三年底前全部清零。”
“清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能剩。”傅正邦说,“摸底摸出来八百七十六个,后来陆陆续续又冒出来一批,加起来两千三百多。这两千三百多个人,到二〇一三年底,一个都不能剩。”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