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上午，龙屿县妇幼保健院。
入园体检要排队。柯静请了半天假，早上七点半就到了，抱着豆豆在三楼走廊里坐着，坐了一个多钟头。
抽血的时候豆豆哭了。
护士扎的是手指，扎完挤了三管。豆豆哭得很大声，柯静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脸贴着她的头顶。
“不疼了不疼了。”
“疼。”
“妈妈吹吹。”
她吹了两下。豆豆的哭声小了一点，隔一会儿又抽一下。
结果是下午拿的。
儿保科的医生四十来岁，戴眼镜，把化验单看了半分钟。
“妈妈，孩子这个血红蛋白偏低。”
“低多少。”
“九十二。”医生说，“两岁半的孩子，正常在一百一以上。”
柯静把豆豆往上抱了抱。
“是缺铁吗。”
“不一定。”医生把另一张单子抽出来，“我们这儿入园筛查带血红蛋白电泳。她这个电泳结果，HbA2偏高。”
“那是什么。”
“提示轻型地中海贫血可能。”医生说，“咱们这一带地贫携带率高，每十个人里头有一个到两个是携带的。轻型的一般不影响生活，可是得知道。”
柯静的手在豆豆背上停了一下。
“得知道什么。”
“得知道爸爸妈妈哪一边来的。”医生说，“地贫是遗传的。要是只有一边携带，孩子是轻型，问题不大。要是两边都携带，那下一个孩子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是重型。重型很麻烦。”
他把一张表递过来。
“你们两口子都做个筛查。”他说，“再把这张表填了。”
柯静接过那张表。
那是一张A4的表格，标题是儿童健康档案家族史调查表。
上头一共十几栏。
父亲一侧：姓名、年龄、有无慢性病、有无遗传病史、祖父母健康状况。
母亲一侧：一模一样的几栏。
柯静把表放在腿上，用医生桌上那支笔填。
父亲一侧她填得很快。吴健，三十二，无，无，公婆都健在，公公有高血压。
填到母亲一侧。
姓名，柯静。
年龄，二十七。
有无慢性病，无。
有无遗传病史。
她的笔停住了。
她在那一格上停了很久。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小点。
医生在旁边看着她。
“妈妈，你自己家里有没有人贫血。”
柯静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父母不是亲生的。”柯静说。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报一个数。
医生愣了一下。
“哦。”他说，“那这一栏你写不清楚就写不清楚。”
柯静在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
不清楚。
再往下一栏是外祖父母健康状况。
她在那一格里也写了三个字。
不清楚。
回去的路上豆豆在电动车前头睡着了。
吴健六点下班，回来的时候柯静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把那张化验单和那张表放在桌上。
吴健洗完手过来，先看化验单。
他看得很快。他是医生。
“轻型。”他说。
“医生说要我们两个都查。”
“我明天在卫生院自己抽。”吴健说，“我们院里能做。”
他把化验单放下，去看那张表。
他看到母亲一侧那两个不清楚，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表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表放回桌上，去盛饭。
盛完饭他坐下，没有说话。
柯静在他对面坐下。
“吴健。”
“嗯。”
“豆豆这个要是我这边来的呢。”
“那也没事。”吴健说，“轻型不影响。她将来找对象，让对方也查一下，两边不都是携带就行。”
“那我上哪儿去查我这边。”
吴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
“静静。”
“嗯。”
“你想查就查。”他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
吴健看着她。
“六年了。”他说，“我什么时候问过你为什么。”
柯静低下头。
她吃了两口饭。
“我下个礼拜请半天假。”她说。
“行。”
十月十一日上午，龙屿县城。
那家机构在县医院对面，一栋写字楼的二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司法鉴定所，底下一行小字是亲子鉴定咨询。
柯静带了户口本和身份证。
柯永发没有来。她带的是他的头发和一份委托书，委托书上是柯永发的手印。她伺候他三年，摁个手印她知道怎么摁。
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姑娘。
“做个人隐私的还是司法的。”
“有什么区别。”
“个人隐私的便宜，一千八，结果只给你自己看，不能上法庭。”姑娘说，“司法的两千八，要本人到场，要拍照按手印，出的报告能用。”
柯静想了一下。
“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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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样本呢。”
柯静把塑料袋拿出来。
姑娘看了一眼。
“毛囊得完整。”她说，“你这个……”
她挑出几根看了看。
“行，这几根可以。”
柯静把钱付了。一千八，她刷的是自己的工资卡。
“几天出结果。”
“七个工作日。”
“能快点吗。”
“加急五百，三天。”
柯静想了两秒。
“不用了。”她说，“我等七天。”
十月十九日下午，结果出来了。
她是在下班以后去拿的。取件的窗口在一楼，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让她签字。
柯静在外头把信封拆了。
报告一共三页。
第一页是委托信息和样本信息。第二页是检测数据，一排一排的数字和位点名称。第三页是鉴定意见。
她直接翻到第三页。
那一页上有一段话，用的是标准表述。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柯永发是柯静的生物学父亲。
柯静看着那一行。
她在机构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大概五分钟。
十月的闽西，下午五点多天还亮着。街对面是县医院，门口有卖水果的推车，一个女人在吆喝。
柯静把那三页纸叠好，塞回信封里，塞进包的最里层。
她没有回家。
她过了马路，往东走了四百多米。
那儿是县卫生健康局。
柯静在台阶上站着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
是吴健打来的。
“你几点回。”
“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去哪儿。”
“卫健局。”
那边停了一下。
“静静。”
“嗯。”
“你今天拿到的那个东西，”吴健说，“是不是不太好。”
柯静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换了个手。
“是排除。”她说。
“那不是你早就知道的吗。”
“早就知道。”
“那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样。”
柯静在台阶上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