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外省某县某乡。
顾秀莲是二十七号动身的，坐了二十六个钟头的火车，又转了两趟汽车。她女儿顾春燕请了五天假，陪着去的。
乡派出所在一条土路边上，两间平房。
材料是提前准备好的。乔楠那边发了协助函，当地派出所也提前打了招呼。就算这样，还是办了一上午。
死亡证明是当天下午出的。
那张纸上有几栏。
死者姓名一栏，先写的是陈明亮。
顾秀莲看不懂那么多字，是她女儿看的。
顾春燕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同志。”她说，“这个名字能改吗。”
“改成什么。”
“顾春生。”
办事的民警看了一眼材料。
“这个证明是按户籍登记的姓名出的。”他说，“他户口本上是这个名字，我这儿只能开这个。”
“那我弟弟的名字呢。”
民警把笔放下。
“大姐，你听我说。”他说，“这个证明是给销户用的。销的是陈明亮这个户口。销完了这个名字就没了。”
“销完了呢。”
“销完了他就不在任何一本户口本上了。”
顾春燕没有说话。
顾秀莲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她伸手拉了一下她女儿的袖子。
“燕子。”
“妈。”
“开吧。”她说。
顾春燕转过头。
“妈，那上头写的不是他名字。”
顾秀莲的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他在那边住了九年，人家一直这么叫他。”她说，“他自己也答应。”
她抬起头。
“先把这个销了。”她说，“销了他就不欠人家的了。”
回到户籍地是十一月二十九日下午。
派出所的户籍窗口，办了四十分钟。
注销完打印出一张回执。
那张回执很小，A5的。
上头有几行。
姓名：陈明亮公民身份号码：（略）注销原因：死亡死亡时间：2016年7月19日注销时间：2031年11月29日
顾秀莲拿着那张纸，让她女儿念。
顾春燕念完了。
顾秀莲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燕子。”
“妈。”
“他哪年没的。”
“二〇一六年。”
“今年是哪年。”
“二〇三一。”
顾秀莲低下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数什么。
“十五年。”她说。
她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塞进外套内兜里。
“他人没了十五年，”她说，“他那个户口今天才没。”
十二月一日，苏雪梅那边把四家公司的处理结果发过来。
四家全部完成强制注销。市场监管部门以提交虚假材料、登记事项不实为由，撤销登记。
去年那笔三千二百元的小微企业稳岗补贴，由发放单位追回。
追回的公告发在当地政府网站上，一共一百来个字，挂在一个很深的栏目里。
苏雪梅把那个公告截图打印出来，贴在中间那块白板上。
沈墨走过去看了一眼。
“三千二百块。”他说。
“三千二百块。”
“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
苏雪梅把打印件的四个角按了按。
“沈墨。”
“嗯。”
“那家公司这些年做了两百多笔生意。”她说，“两百多笔生意是真的，货是真的，税也交了。查下来，一共过了七十来万。”
“我记得。”
“可是最后能追回来的只有这三千二。”
沈墨看着那张打印件。
“别的呢。”
“别的是合法交易。”苏雪梅说，“钱进钱出都有账，对方公司是真的，货也交付了。这些追不了。”
她把手从白板上放下来。
“能追的只有从国家手里拿走的那一笔。”
沈墨没有说话。
他看了那张纸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留着。”他说。
十二月一日上午，龙屿县溪口镇派出所。
柯静请了半天假。
派出所的户籍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墙上贴着办事流程图。
办事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警。
“身份信息更正是吧。”
“是。”
“材料带齐了吗。”
柯静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法院的判决书副本。检察机关的书面意见。省厅出具的身份关系认定材料。她自己的亲子鉴定报告。姜玉兰的DNA入库回执。工作室的情况说明。方敏华出具的法律意见书。
摆了半张桌子。
女警一样一样看，看了十几分钟。
“这个我得先录一下。”她说，“你坐着等会儿。”
柯静在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
墙上的钟指着九点二十。
第一张表是《居民户口簿常住人口登记项目变更更正申请表》。
女警把表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姓名要改吗。”
柯静把笔拿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改。”
“你确定？”
“确定。”
“那这一栏就填原名。”
柯静在姓名那一栏填了两个字。
柯静。
她填得很慢。
第二栏是出生日期。
女警说：“判决书里认定的出生日期是哪一天。”
柯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材料翻到判决书那一页，找到那一段。
那一段是这样写的：被害人廖小梅，女，出生日期不详，其现有出生医学证明系伪造，登记出生日期二〇〇四年三月十六日无原始依据。经查，其生母姜玉兰陈述其出生于二〇〇四年三月十六日，与登记日期一致，但无书证印证。
“不详。”柯静说。
女警愣了一下。
“那这一栏怎么填。”
柯静看着那张表。
她想了一会儿。
“还填这个。”她说。
“还填三月十六？”
“还填三月十六。”
女警把笔停下。
“可这个是那张假证上的。”
柯静把手放在桌上。
“我妈说也是这一天。”她说。
她顿了一下。
“两个我妈说的都是这一天。”
女警没有再问。
她在那一栏填了：2004年3月16日。
第三栏是出生地。
原来那一栏写的是：槐安县城关镇。
柯静把它划掉了。
她写上了新的。
省城。
她写完看了一会儿。
“同志。”
“嗯。”
“这一栏要写到区吗。”
女警看了一眼材料。
“判决书里认定的是在省城站走失，出生地没有认定到区。”她说，“那就写到市。”
“那就写省城。”
第四栏是父母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