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栏原来写的是柯永发、李桂香。

柯静在那两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同志。”

“你说。”

“这一栏改了以后，我跟他们……”

女警把笔放下。

“户口本上的父母关系是登记关系。”她说，“改了以后，登记上你不是他们的女儿了。”

“那我伺候我爸这个事……”

“那是另一回事。”女警说，“你要是想在法律上跟他保持关系，可以走别的路子。不过那个我这儿办不了，你得去问律师。”

柯静把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她把那两个名字划掉了。

在新的那一栏里，她填了两个名字。

姜玉兰。

廖长福。

写廖长福三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同志。”

“嗯。”

“这个人二〇一九年没了。”

“没了也填。”女警说，“登记的是关系，不是活着的人。”

柯静点了点头。

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三张表填了一个半小时。

中间她起来过一次，去走廊那头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她把表又从头看了一遍。

十点五十，女警把表收走去录入。

十一点二十，打印出来了。

女警把新的常住人口登记表推过来。

“你看看，有没有错的。”

柯静低头看。

姓名：柯静性别：女出生日期：2004年3月16日出生地：省城父亲：廖长福母亲：姜玉兰

她一栏一栏看过去。

看完她把纸推回去。

“没错。”

“那就这样。新的户口页下午能出来。你身份证要不要一块儿换。”

“换。”

“换了以后原来那张作废。”女警说，“你银行、社保、公积金那些得自己去改。”

“得多久。”

“慢慢改吧。”女警说，“我见过改了三个月的。”

柯静把材料收进包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同志。”

“嗯。”

“出生地那一栏，”她说，“以后我女儿的档案里，会写我是省城人吗。”

女警想了一下。

“会。”她说，“她那边填母亲籍贯的时候，按你现在这个填。”

柯静把包的带子在肩膀上挪了一下。

“行。”她说。

她出门的时候，外头正好有个学生跑过去，喊了一声柯老师。

她应了一声。

十二月二日上午，柯静给沈墨打了个电话。

“新的户口页出来了。”

“怎么样。”

“出生地那一栏写的是省城。”她说。

“嗯。”

那边停了一会儿。

“沈师傅。”

“你说。”

“我昨天晚上把新的户口页拿给我爸看了。”

沈墨没有说话。

“他能看。”柯静说，“他眼睛好使，就是说不出话。”

“他什么反应。”

“他看了很久。”她说，“我把纸举在他跟前，举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把左手抬起来了。”

柯静的声音很平。

“他那只手现在只能抬到胸口。”她说，“他抬起来，往我这边够了一下。”

“够什么。”

“不知道。”柯静说，“可能是想拿那张纸，可能是想拉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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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几秒。

“我把手伸过去了。”

沈墨等着。

“他握住了。”柯静说。

那边有很轻的一点声音。

“沈师傅，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跟我说什么。”她说，“我就是得跟一个人说一声。”

十二月三日下午，工作室。

那二十五枚黄图钉是苏雪梅从抽屉里数出来的。

她数了两遍。

“二十五个。”

沈墨接过来，在手心里托着。

门边那块软木板上，绿的图钉密密麻麻，占了三分之二。下面一排四枚黄的，是这一年新钉的。

最左边那一枚，钉着两个名字。上头写廖小梅，下头写姜玉兰。

那一枚今天要换成绿的。

沈墨先把它拔了。

拔出来的时候板上留下一个小孔。他从盒子里拿了一枚绿的按进去，按了一下就实了。

然后他开始钉那二十五枚。

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

每一枚旁边贴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两行字。

编号七。二〇一二年三月，女，约二至三岁。二〇一二年五月落户，外省。

编号十三。二〇一二年八月，男，约一岁。落户地不明。

编号十九。二〇一三年一月，女，约四岁。二〇一三年三月落户，本省。

苏雪梅在旁边把纸条一张一张递给他。

陆晚晴站在门口，没有过来。

沈墨钉到第十七枚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图钉歪了，斜着扎进去，露出来的那一截偏向一边。

他停了一下。

他把它拔出来，看了看那个孔，往旁边挪了两毫米，重新按了一遍。

这一回按实了。

苏雪梅把下一张纸条递过来。

沈墨接了。

他一直钉到第二十五枚。

钉完他退开一步。

软木板上，那一排黄的从左往右排开，占了整整一行还多。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老张那边收摊了，铁皮桶在地上拖过去。

“沈墨。”苏雪梅说。

“嗯。”

“这二十五个，”她说，“我们还找吗。”

沈墨看着那一排图钉。

“找。”他说。

“怎么找。”

“一个一个找。”

十二月四日，乔楠打来一个电话。

“沈墨，那二十五个我这边定了口径。”

“说。”

“不并案。”乔楠说，“一个人一个案，二十五个案。”

“为什么。”

“并了就是一个大案，报上去以后有专班，有节点，有进度表。”乔楠说，“到时候要结案。”

“分开呢。”

“分开就是二十五个小案。”她说，“小案没人催，也没人给你结。它可以一直挂着。”

沈墨在本子上把这一条记下来。

“乔楠。”

“嗯。”

“谢了。”

“别谢。”乔楠说，“挂着也不见得能办出来。”

十二月五日上午，槐安县南街。

省档案馆来了两个人，一辆车。

三十七本账装在四个无酸纸箱里，一本一本放进去，中间用衬纸隔开。装箱的时候戴的是白手套。

董秀珍站在旁边看。

她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可是她一直站着。

“大娘，您坐着。”

“我站着。”

装到第二十几本的时候她开口了。

“同志。”

“大娘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