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秀琴的脸出现在手机上时,沙志远正在给她的联系卡过塑。
视频只有四十六秒。屏幕里的母亲穿着他今天见过的褐色毛衣,坐在一张铺了蓝布的桌前。有人问愿不愿意,她点头,说愿意。字幕随即出现:老人自主选择新生活。
沙志远把过塑机电源拔了,卡片还夹在出口。
“什么时候拍的?”
苏雪梅把发布页往下翻。半小时前。发布者是一个本地生活账号,文案写着探访养老新模式,下面附了明心养老的预约电话。下一条便是周文彬陪老人吃饭的照片。
“先别转。”沈墨说。
他记下链接、发布时间和账号信息,保存页面。沙志远已经打好一行字:你们把我妈关着,还有脸拍她。
他看了沈墨一眼,把那行删了。
陆晚晴将声音放大。问话的男声说得很快,末尾有一声轻响,像椅子脚挪了一下。沙秀琴说愿意之前,眼睛往右看了两次。
“有人教她?”沙志远问。
“也可能是在看问话的人。单凭这个看不出来。”
陆晚晴又听一遍,停在第一秒。画面从提问中途开始,愿不愿意前面的话没有了。片子结尾则是工作人员的解说,称多位家属都支持由专业团队替代家庭照料。
“她愿意的是什么,得拿到前后内容才知道。”
沈墨联系了陆鸣。对方听完,没有要视频里的老人姓名,只要了公开链接。十五分钟后,他回电话,说制作者是一家本地小公司,负责替中心拍宣传短片,发布账号也是合作方。
“我可以询问他们愿不愿意提供拍摄情况。原片涉及其他老人,不能整包给你们。”
“先问沙秀琴这一段。”
“授权也得说明白。儿子愿意,不等于拍到的每个人都愿意。”
沙志远拿起那张半截联系卡,坐回椅子上。他本想立刻拍个视频把自己九个月的事说出去,现在连从哪一句开始都不确定。
沈墨将今天收到的预约附件和撤回记录补进材料,交给已经联系上的受理人员。同时说明宣传短片正在传播,可能影响后续独立询问,请核查人员尽快安排不受机构提示的接触。
对方问有没有证据表明正在强迫老人拍摄。沈墨说目前没有,只有公开成片的剪辑缺口,不能把怀疑填成事实。
沙志远在旁边听着,等他挂断才问:“这样说,他们会不会觉得事情不大?”
“把大字写十遍,也不如一件能核实的事。”
当晚八点,陆鸣又来电话。摄影师姓陶,愿意谈,但只同意在剪辑室看沙秀琴的相关片段,不给任何人拍屏。公司的客户要求他们删掉老人反复问同一句话的地方,说不体面。
第二天上午,陆鸣赶到省城,与沈墨一同去剪辑室。沙志远也想去,陆晚晴劝他先等核查人员的会面安排。她不是怕他哭,而是怕摄影师把一次事实核对变成对家属态度的评判。
“他要是不肯给呢?”
“我们记他不肯给的原因,再走正式调取。你不必先向他证明自己是好儿子。”
陶师傅的办公室里放着两把婚礼用的白椅子。沈墨坐下时,椅背上的丝带蹭到了外套。对方忙着拆丝带,嘴里说这公司什么活都接,养老院那一单报价不到三千,还要剪两版。
“一版给领导看,一版放平台。问什么都是他们的人安排,我们只管拍。”
陆鸣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征得他同意后开启。
“你亲眼见过安排问题,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陶师傅手停了。“当场。我还帮他们拿了一回纸。”
“原纸在哪儿?”
“他们拿走了。”
陶师傅打开电脑,先把无关素材文件夹关掉,再找到沙秀琴那一段。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连续跳动,画面里一个年轻工作人员俯身摆正水杯,王主任坐在镜头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