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秀琴连续答错了三次。
问早饭吃了什么,她说儿子会来。问昨晚睡得怎样,她看着门。第三次问想不想喝水,她忽然有些恼,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推开。
王主任在门外说,老人状态一直这样,最好别再折腾。负责核查的人没有让她进来,先暂停询问,将录音起止时间记清。陆晚晴把已经铺开的材料收走,只留下一个水杯。
“她看的是你的嘴。”外部来协助评估的医务人员说。
陆晚晴换到沙秀琴正面。她没有提高到喊的程度,等老人抬起头,再把杯子举了一点,问要不要水。沙秀琴这回说不要,刚喝过。她指了指床边那只自己的塑料杯,上面确实还有水迹。
屋里没人把这句话写成恢复清醒。
医务人员先了解她既有诊疗记录,观察听力、视力和疲劳情况,建议安排相关检查。当前的简短观察不能代替完整诊断,更不能凭几次回答就判定一个人能不能处理所有事情。
沙秀琴的眼镜歪着,一侧镜腿只用线缠了两圈。沙志远拿来小螺丝刀,先问可不可以帮她修。她把眼镜递过去,看他转螺丝,看了一会儿,说别弄丢那颗小的。
“我知道,妈。”
“你小时候就弄丢过。”
沙志远笑了一下,又很快止住。他想问她记不记得卖房,陆晚晴轻轻碰了碰他袖子,让他把手里的事先做完。
眼镜戴正后,沙秀琴终于读清了联系卡。她先念出儿子的名字,再看底下的小字。孙子的通话安排还空着,因为学校里不能随时打电话。
“小树晚上写作业。”她说。
沙志远立即点头。“七点以前可以打。我跟他说好了。”
“那别耽误他。”
他们把七点以前写上。沙秀琴抬头,看着门边的王主任,问上次纸上怎么写童童。她孙子不叫童童。
王主任说可能她记错了,最近活动里有其他家属来,孩子很多。陆晚晴没有顺着争辩,只请她说是哪一张纸。沙秀琴指向护士站,形容上面有一个笑脸,让她跟着读。
沙志远抬手想把那张错误卡片揉掉,母亲以为是自己的联系卡,立即伸手来拦。他松开手,将两张纸并排给她看清,告诉她床头那个不会拿走。老人这才放心,又请他把卡上的字写得浓一点。沙志远拿笔,将号码和姓名重新描了一遍,没再急着去问谁负责。
医务人员让大家先停。老人已经揉了两次眼睛,继续追问只会让她烦躁。他们安排休息,将与沟通有关的疑问提交给现场人员核查。
沙志远离开房间时,母亲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你带钱了吗?”
他以为她缺零用,忙摸钱包。沙秀琴不要,说怕螺丝要钱。以前家里有东西坏了,外面师傅来一趟都要给上门费。
他将钱包收起来,拿一颗备用螺丝放在她能看见的小盒里,告诉她以后坏了打电话,他来修,不算上门费。
门关上,他在楼梯口蹲了一会儿。母亲没有奇迹般变回从前。她仍会把时间弄混,仍然认不全今天来的几个人。但她能担心修眼镜的钱,也能清楚说出不愿耽误孙子功课。
他原来想让她一次答对所有问题,好证明周文彬错了。现在那张准备好的提问纸在口袋里硌着腿,他把它拿出来,慢慢撕去答案部分,只留问题。
下午,护士站交出了活动材料。带笑脸的是一套家属联络练习卡,统一印了示例称呼和问候话。童童出现在样张中,旁边括号里写着按实际关系替换。有些床位替换了,有些没有。